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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章 掌教真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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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用那雙蘊含著歲月智慧與深邃星辰的眼眸,淡淡地,看向持劍而立的蘇凌。

然而,就在這平淡如水的目光注視下,蘇凌卻感到周遭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一股浩瀚如海、沉凝如岳的無形壓力,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個庭院。

那目光中,似乎有兩道若有若無、凝如實質的清光,穿透了雨幕,穿透了燈火,也穿透了他所有的防備,直抵神魂深處。這壓力並非刻意釋放的威壓,而是一種生命層次與道境修為上的天然差距所帶來的、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與渺小之感的磅礴意蘊。

可偏偏,在這令人幾乎窒息的、源自更高生命形態的威儀之中,又隱隱流轉著一股更加宏大、更加深遠的意境——那並非刻意表現的慈和,而是一種歷經無盡歲月、看遍紅塵起落後,自然生發的,對天地萬物、對芸芸眾生的一種......近乎天道本身般的、淡漠而廣袤的悲憫。

威嚴與悲憫,兩種極致的氣質,在這位白衣白髮、容顏卻如壯年的道長身上,完美地交融在一起,渾然天成。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便仿佛成為了這方天地的樞機,萬法的顯化。

夜雨沙沙,燈火搖曳。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蘇凌,都已被牢牢吸引,心神為之所奪,凝固在這位宛如從古老畫卷中走出的、鶴髮童顏、仙姿超凡的白衣道長身上。

蘇凌心中猛地一震。

雖然早就猜出了來者何人,但這位在大晉朝野、江湖、乃至民間都享有近乎神話般地位,被無數百姓視為陸地神仙、在世聖人的得道真人,竟然真的因為一個區區的啞伯殺手,親自降臨在這小小的、充滿泥濘與血腥的行轅庭院!卻是蘇凌根本沒有想到的。

他迅速穩了穩心神,壓下那股本能的震撼與悸動。目光從策慈那深不可測的臉上移開,掃過被自己長劍所指、此刻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瘋狂求生欲的啞伯,最後,落在了身旁的浮沉子身上。

只見這位平日裡嬉皮笑臉、沒個正形、慣會插科打諢的牛鼻子小道,此刻早已收起了所有憊懶與跳脫。

他站得筆直,如同雪中青松,濕透的月白道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單薄卻挺直的脊樑。臉上再無半分平日的戲謔與油滑,只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與發自內心的敬畏。

那雙總是滴溜溜亂轉、透著機靈狡黠的眼睛,此刻低垂著,不敢與場中任何人對視,尤其是那位白衣白髮的掌教師兄。

蘇凌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能讓浮沉子如此模樣,普天之下,除了那位傳說中的兩仙塢掌教,還能有誰?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臉上卻並未露出多少驚惶失措。目光重新迎向策慈那雙古井無波、卻又仿佛蘊含星河流轉的眼眸,蘇凌的聲音在雨夜中清晰響起,平穩得不帶一絲顫抖。

「原來是大德真人,兩仙塢掌教,策慈仙師法駕親臨......」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對於「高人」的「敬意」,但措辭卻毫不卑微。

「實在是讓蘇某這小小的行轅,蓬蓽生輝,三生有幸。」

這話說得客氣,但配上他此刻依舊穩穩抵在啞伯咽喉的劍,以及挺拔如槍、寸步不退的身姿,卻顯出一種奇異的、針鋒相對的意味。

果然,他話音方落,便又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著點「無奈」和「遺憾」,但其中的堅決,任何人都能聽出。

「只是......仙師也看到了,此乃擒賊殺場,蘇某制住賊人當面,手持兇器,血污在側,著實不便......」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寒光湛湛的「江山笑」劍尖,又轉回頭,目光清澈坦然地直視著策慈,一字一頓道:「恕蘇某......不能向老神仙全禮了。」

此言一出,庭院中本就凝滯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浮沉子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蘇凌,眉頭緊緊皺起,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感受到身旁策慈那無形中彌散的、浩瀚如海的平靜氣場,又硬生生將話咽了回去,只能在心中瘋狂吶喊。

「蘇凌!你......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那可是策慈師兄!道爺的掌教師兄!你......你就這麼跟他說話?還『不便全禮』?」

他只能暗自替蘇凌捏了把冷汗,同時心中哀嘆:完了完了,蘇凌這小子,今天怕是真的要倒大霉了!自己方才那些話,算是白說了!

而站在蘇凌身後的周麼和陳揚,更是心神俱震,臉色發白。他們雖然不如蘇凌和浮沉子了解眼前這位道長的真正分量,但「兩仙塢掌教」、「策慈仙師」的名頭,在大晉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傳說!

那是被萬民敬仰、近乎神仙般的存在!莫說是他們這些侍衛,便是當朝宰相、甚至九五至尊,見到這位仙師,也要禮敬有加!

可公子他......

他竟然在如此人物面前,依舊寸步不讓,甚至直言「不便全禮」!

周麼握緊了手中的刀,指節捏得發白,身軀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恐懼。

陳揚更是下意識地向前挪了半步,全身肌肉緊繃,死死盯著那位白衣白髮的道長,哪怕明知螳臂當車,也做好了隨時拼死護衛蘇凌的準備。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夜雨似乎也下得更急了些,噼啪敲打著屋檐青石,更襯得庭院中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策慈那平靜無波的臉上,等待著他對於蘇凌這番堪稱「冒犯」的回應。

然而,策慈只是依舊靜靜地站著,白色的道袍在夜雨中纖塵不染,鶴髮童顏的面容上,無喜無悲。

他甚至看都未看蘇凌手中那柄隨時可取人性命的長劍,只是用那雙深邃如古潭的眼眸,淡淡地,看著蘇凌。

策慈那平靜無波的目光,在蘇凌清雋而堅定的臉龐上停留了片刻。夜雨如織,燈火在雨幕中暈開昏黃的光圈,映得蘇凌持劍而立的身姿,如同一桿寧折不彎的標槍。

忽地,策慈那古井無波的面容上,漾開一絲極淡、極淺的笑意。

這笑容並非嘲諷,也非惱怒,倒更像是一位長輩,看到晚輩某種出乎意料卻又不失風骨的舉動時,流露出的一絲幾不可察的、帶著點玩味的欣賞。

「年輕人,有點硬氣。」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和淡然,如同山間流淌的清泉,不疾不徐。

「不過......」

他話鋒微轉,語氣未變,但庭院中的空氣似乎又凝實了三分,「你這理由和說辭,貧道......不太喜歡聽。」

話音方落。

也不見他如何作勢,如何運氣,甚至連衣袂都未曾拂動一下。他只是站在那裡,負著雙手,目光平靜地看著蘇凌,然後,極其隨意地,朝著蘇凌的方向,輕輕揮了揮那寬大潔白的袖袍。

動作輕柔,如同撣去袖上一粒微塵。

然而,就在這輕描淡寫的一揮之間——

蘇凌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難以言喻、沛然莫御的恐怖氣息,仿佛憑空而生,又似從九天之上垂落,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閃電,朝著他當面衝來!

那不是有形的勁風,也非凌厲的罡氣,而是一種更為純粹、更為浩瀚的「勢」,是天地氣機被無形大手攪動、凝聚、而後轟然壓下的磅礴偉力!

蘇凌甚至來不及調動體內真氣做出任何抵抗,那氣息已然臨身!

「嘭!」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並非來自肉體接觸,而是那股無形的「勢」結結實實撞在蘇凌護體的氣機之上。

蘇凌只覺得仿佛被一座無形的大山當胸撞中,渾身骨骼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氣血瞬間逆涌,眼前猛然一黑。

「噔、噔、噔、噔、噔!」

他悶哼一聲,腳下再也無法穩住,身不由己地向後連退五六步!

每一步落下,都在濕滑的青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腳印,濺起大片積水。握劍的右手虎口劇震,酸麻無比,再也拿捏不住。

「噹啷!」

一聲清越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江山笑」脫手飛出,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斜斜插在不遠處的泥水之中,劍身兀自顫動不已,發出低低的嗡鳴。

蘇凌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胸口劇烈起伏,強行將涌到喉嚨的一口腥甜咽下,體內內息瘋狂運轉數周天,才勉強穩住身形,沒有當場摔倒,但體內氣息已然紊亂,持劍的右臂更是微微顫抖,一時竟有些提不起力氣。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策慈的神情,自始至終沒有絲毫變化。

他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白衣勝雪,纖塵不染,仿佛方才那石破天驚般的一揮,只是拂去了一片無關緊要的落葉。

他甚至沒有多看那被打飛的「江山笑」一眼,目光依舊淡淡地落在勉強站穩、氣息不穩的蘇凌身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才,不能施以全禮,是因為有外事羈絆。」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現在,羈絆......已然沒有了。」

他頓了頓,那深邃如古潭的眼眸,注視著蘇凌,語氣依舊淡然,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蘇凌啊,現在......可以施禮了麼?」

「你——!」

蘇凌還未開口,一旁早已看得目眥欲裂的周麼,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騰的怒火與屈辱,猛地踏前一步,發出一聲怒吼!

他雖有傷在身,臉色蒼白,但此刻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那白衣如仙、卻行徑如山的策慈,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頂門!

蘇凌是他師尊,更是他心中最為敬重之人,如今卻在自己眼前,被人如此輕描淡寫地震退、擊飛兵器,甚至被逼著行禮!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更何況,蘇凌乃是天子與丞相親封的京畿道黜置使,代天巡狩,察查京畿,有便宜行事之權!身份何等尊貴!

而這策慈,即便聲望再高,在周麼看來,也不過是一介道門掌教,民間敬仰的所謂「仙師」罷了,如何能受朝廷黜置使大禮?又如何敢如此折辱自己的師尊?!

「策慈!休要猖狂!」

周麼強忍傷痛,橫刀在手,儘管刀刃已斷,但氣勢不減,怒喝道:「抬舉你,尊你一聲仙師!你卻不識抬舉,竟敢逼迫朝廷欽差、京畿道黜置使向你行禮!簡直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他深吸一口氣,內息不顧傷勢強行催動,厲聲道:「周某不才,今日倒要領教領教,你這被百姓奉為聖人的道門掌教,究竟有......幾分成色!」

說罷,他就要不顧一切地揮刀上前,哪怕明知是以卵擊石,也要為師尊掙回這份顏面!

「慢著!」

就在周麼即將撲出的剎那,一個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驀然響起。

是蘇凌。

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氣息也未完全平復,但此刻已然重新站直了身體。

他看也未看插在一旁泥水中的「江山笑」,目光先是掃過激憤欲狂的周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轉為沉靜。

「周麼,不可造次。」

蘇凌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雨聲,也壓下了周麼翻騰的怒意。

「還不給我......」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那靜立如山的白衣策慈,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銳芒,但語氣依舊平穩。

「速速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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