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對弈江山 > 第一千四百六十一章 身份

第一千四百六十一章 身份(2/2)

目錄

半晌,浮沉子才收回目光,撓了撓自己濕漉漉、亂糟糟的頭髮,語氣裡帶著七分不情願和三分無可奈何,開口道:

「行吧行吧......反正也瞞不住了。」

他瞥了一眼庭院方向,雖然隔著門窗什麼也看不見。

「那個啞巴......嗯,就是你們抓的那個老傢伙,他......確實是荊南人。」

「荊南人?」

蘇凌眉頭微蹙。

「對,荊南人,而且......」

浮沉子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還是撇了撇嘴,說了出來。

「而且,他算是......荊南侯錢仲謀的人。」

「什麼?!」

蘇凌眸光驟然一凝,身體微微前傾。

「錢仲謀的人?」

「算是吧......」

浮沉子語氣有些含糊。

「大概是四年前......對,就是現在知道了京都那次鬧得挺大的貪墨賑災錢糧案那會兒。錢仲謀呢,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思,也許是覺得在龍台也該有雙眼睛,或者想趁機撈點別的什麼好處,反正他就把這啞巴,想辦法安插到了當時風頭正勁的丁士楨身邊。」

浮沉子說著,看了蘇凌一眼,補充道:「不過,這啞巴有點道行,或者說,錢仲謀安排得挺巧妙。啞巴是借著一些『巧合』和『機緣』,讓丁士楨自己『發現』並『賞識』了他,從而順理成章地留在了丁士楨身邊,成了他的心腹。」

「至於啞巴的真正來歷和背後指使之人,丁士楨......恐怕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裡,從未懷疑過。」

蘇凌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桌面,眼中光芒閃爍,顯然在急速思考。

浮沉子這番話,信息量極大,不僅解釋了啞伯的來歷,更隱隱指向了四年前那樁震動朝野的貪腐大案背後,可能隱藏著的更深、更複雜的脈絡。

「原來如此......」

蘇凌低聲自語,腦海中諸多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浮沉子這番話串聯起來了一些。

「怪不得......怪不得紅芍影會突然介入此次京都龍台之事,與那丁士楨、與這啞伯糾纏不清......」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浮沉子,聲音沉凝,一字一句問道:「那四年前,荊南侯錢仲謀......他通過這啞伯,或者說,通過其他方式,究竟......貪墨了多少賑災錢糧?」

靜室之內,茶香猶在,但空氣仿佛隨著蘇凌這個問題,再次凝固。窗外的雨聲,似乎也變得更急了些。

浮沉子看著蘇凌眼中驟然凝聚的銳利光芒,以及那沉聲追問中隱含的寒意,不由得縮了縮脖子,連忙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副「你想多了」的表情。

「額......你先別急,也別把事兒想得太邪乎!」

浮沉子語速加快,試圖打消蘇凌過於嚴重的揣測。

「那錢仲謀執掌荊南多年,可是最會審時度勢。四年前那檔子事兒,主導的是孔鶴臣和丁士楨那兩個蠢貨,還牽扯了渤海沈濟舟,但最後最大的好處落在靺丸那個娘們兒女王的手裡,沈濟舟都被孔丁二人忽悠瘸了......他們能給荊南多少實打實的好處?」

「不過是象徵性地分潤了一點點甜頭,算是拉他下水,做個見證,也給自己留條萬一事發後的退路罷了。」

「真論起來,錢仲謀拿到手的,比起孔、丁二人鯨吞和偷偷運到土豆哪裡去挖國的,那簡直是九牛一毛,雲泥之別。」

他頓了頓,見蘇凌神色稍緩,但目光依舊緊鎖自己,便繼續說道:「至於那啞巴,他在那樁事裡的角色,說白了就是個『監工』加『清道夫』。」

「錢仲謀不放心孔、丁二人會不會在分給他的那點『好處費』上再動手腳,所以派啞巴暗中盯著,確保該送到荊南的本來就少得可憐的那份,一粒米、一文錢都不能再少了。」

「順便嘛,也幫孔、丁處理些他們不方便親自出手的『麻煩』,算是展現荊南錢氏的『誠意』和『能力』,彼此勾連得更深些。僅此而已,真沒你想的那麼複雜,不過是些湯湯水水的......也沒撈到什麼潑天富貴。」

蘇凌聞言,目光微凝,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擊著。

他相信浮沉子這番話基本屬實。以錢仲謀的城府和謹慎,在四年前那場由孔、丁主導,甚至可能牽扯更深勢力的貪腐大案中,確實不太可能涉入過深,更多的是在邊緣試探,撈取一些「保險」性質的好處,並藉此與京都某些勢力建立更緊密的聯繫。

啞伯的作用,也正如浮沉子所言,監視與輔助清理,角色重要,但並非核心。

湯湯水水......

誠如浮沉子所言,對比如同鯨吞的孔、丁乃至其背後可能之人,錢仲謀所得或許是「湯水」,但那可是賑濟京畿道無數災民、關乎萬千生靈性命的錢糧!

即便是所謂的「湯水」,也絕對是尋常百姓、甚至一般富戶豪紳難以想像的巨額數目!

每一粒糧食,每一文錢,都可能沾染著饑民的鮮血與絕望!錢仲謀此舉,無論深淺,其罪難逃!

不過,蘇凌並未在此刻糾結於錢仲謀具體貪墨了多少,那是後續需要查證清算的帳。他更關心眼前的謎團。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經微涼的茶,卻沒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著溫潤的瓷壁,目光再次抬起,看向浮沉子,語氣恢復了平靜,但問題卻更加尖銳。

「即便如你所言,啞伯是錢仲謀安插在丁士楨身邊的暗樁,負責些『監工』、『清道』的勾當。」

「那麼,今夜之事,乃是我這黜置使行轅擒拿要犯,牽扯的是四年前舊案與近日京都風雲。」

「按說,即便要過問,該出面、該著急的,也應是荊南方面,或是與錢仲謀關係密切、同在京都活動的紅芍影穆顏卿等人。」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浮沉子,仿佛要穿透他那些插科打諢的表象。

「為何,驚動的會是遠在方外、清修無為的策慈前輩?竟勞動前輩仙駕,夤夜親臨我這小小行轅?」

蘇凌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安靜的室內迴蕩。

「據蘇某所知,荊南侯錢仲謀與兩仙塢之間,雖有往來合作,但絕非主從。」

「兩仙塢超然物外,更不曾臣屬荊南錢氏。雙方不過是互有所需,聯手互利罷了。」

「一個錢仲謀麾下的、甚至可能已經暴露的暗樁殺手,值得策慈前輩如此......小題大做,親自前來過問,甚至不惜......」

他目光掃過窗外夜雨,意有所指。

「......不惜親身涉足這朝廷衙署,沾染這俗世因果麼?」

這個問題,才是蘇凌心中最大的疑團,也是今夜一切異常的關鍵。

策慈的出現,本身就已經極不尋常,其態度更是曖昧難明。若啞伯僅僅只是錢仲謀的人,絕不足以解釋這一切。

浮沉子聽完蘇凌的質問,臉上的憊懶和無奈之色更濃了,他偷偷瞄了一眼旁邊閉目養神、仿佛老僧入定般的師兄策慈,見對方毫無表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知道這「解惑」的差事是徹底落自己頭上了。

他長長地、誇張地嘆了口氣,抓了抓自己亂糟糟的濕發,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做最後的心理建設。

半晌,他才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混合著一種「終於要說到重點了」的鄭重,和「說出來可能有點麻煩」的糾結。

「那個......蘇凌啊......」

浮沉子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壓低了聲音,還下意識地朝門口方向瞥了一眼,仿佛怕隔牆有耳,雖然這靜室周圍早已被蘇凌的人嚴密看守。

「這事兒吧......它有點繞,你聽我慢慢跟你說哈。」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我要說個大秘密」的神秘姿態,但眼神卻有些飄忽。

「這啞巴呢......他的身份,是有點......嗯,複雜。」

蘇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你看啊......」

浮沉子掰著手指頭,開始數。

「表面上,他是丁士楨那老小子最信任、最得力的殺手頭子,對吧?這是第一層。」

「但實際上呢......」

他又豎起一根手指。

「他是荊南侯錢仲謀很早以前就安插在丁士楨身邊的暗樁,監視丁士楨,也順便幫錢仲謀在京都干點見不得光的髒活。這是第二層。」

說到這裡,浮沉子頓了頓,偷偷看了一眼蘇凌漸漸凝重起來的臉色,又飛快地瞟了一眼依舊八風不動、仿佛神遊天外的策慈。

然後浮沉子才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你絕對想不到」的語氣,說道:「但是,歸根結底,剝開這兩層皮......」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一字一頓地,吐出了石破天驚的一句話。

「他骨子裡,他真正隸屬的,是兩、仙、塢。」

「什麼?!」

縱然蘇凌心性沉穩,早有猜測啞伯身份不簡單,可能與兩仙塢有某種關聯,但也絕沒想到,浮沉子會給出這樣一個答案!不是合作,不是利用,不是外圍眼線,而是......隸屬?是兩仙塢的人?

蘇凌霍然抬頭,眼中銳光迸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與錯愕。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射向一直安然靜坐、仿佛與眼前這場對話毫無關係的策慈。

只見策慈依舊雙目微闔,神色恬淡,仿佛真的神遊物外,在調息入定。

只有那在燈火映照下微微拂動的雪白長須,和那身纖塵不染、仿佛獨立於這濁世之外的潔白道袍,在無聲地彰顯著他的存在。

他聽到了嗎?他當然聽到了。

可他為何如此平靜?仿佛浮沉子口中那個身負三重身份、牽連多方勢力的啞伯,那個他親自前來、甚至不惜以勢壓人也要「處置」的啞伯,與他、與兩仙塢,毫無干係一般。

靜室之內,燈火如豆,茶香已冷。

蘇凌心中的疑雲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因為浮沉子這最後一句石破天驚的話,變得更加濃重,更加撲朔迷離。

啞伯,竟是兩仙塢的人?

那策慈今夜親至,到底是為了「清理門戶」,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