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二章 餓殍盈野,幾何香火?(1/2)
浮沉子看著蘇凌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震驚與審視,又瞥了一眼自家師兄那副「事不關己,神遊天外」的模樣,心裡暗嘆一聲,知道這「講故事」的苦差事是徹底甩不脫了。
他認命般地撓了撓後腦勺,濕漉漉的頭髮被他撓得更亂,配上他那副愁眉苦臉的表情,顯得格外滑稽又無奈。
「唉,蘇凌啊,這事兒......說來話就長了,而且有點繞,你可得聽仔細咯。」
浮沉子嘆了口氣,乾脆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也顧不上身上濕透的道袍會把椅子弄濕,擺出一副「我今天就跟你好好嘮嘮」的架勢。
「這裝啞巴的,他本名不叫啞伯,那是個化名,或者說,是他COSPLAY的角色名。」
浮沉子開始講述,語氣不再像之前那樣插科打諢,多了幾分回憶和敘事的沉緩。
「他呢,本名叫陳默,姓陳的陳,沉默的默。人如其名,性子從小就有些悶,但心性堅忍,腦子也活絡。更重要的是,這小子根骨天賦,那是真的好,百里挑一......不,千里挑一都說少了。」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依舊閉目養神的策慈,見師兄沒反應,才繼續道:「他入兩仙塢,比我還早好些年。那時候,他還是個半大孩子,因家鄉遭災流落,被路過的外門執事撿回山門的。一開始只是做個灑掃童子,可這小子勤快,肯吃苦,偷偷看人練功,自己琢磨,竟也讓他摸出點門道,顯露出了不俗的修道天賦。」
浮沉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似是惋惜,又似是感嘆。「後來這事兒被當時巡視外門的掌教師兄......哦,就是我師兄知道了。」
他指了指旁邊的策慈。
「師兄見他是個可造之材,便破例允許他跟隨外門弟子一起聽講、練功。這小子也爭氣,進境一日千里,不過數年,便將許多比他入門早的外門弟子都甩在了身後。那時候,咱們兩仙塢上下,不少人都看好他,覺得是個能繼承道統的好苗子。就連師兄......」
他又偷瞄了策慈一眼,見對方依舊神色不動,才壓低了些聲音道:「就連師兄,那時也對他頗為看重,親自指點過他幾次,甚至......甚至隱隱有將他正式收入門下,列為親傳弟子的意思。」
「你知道,我兩仙塢擇徒極嚴,掌教親傳,那是何等殊榮和機緣?陳默那時候,可謂前途無量,只要按部就班,成為我兩仙塢的核心弟子,甚至將來接掌部分道統,都不是沒可能滴。」
蘇凌靜靜聽著,心中波瀾微起。
他沒想到,那個陰鷙狠厲、手上沾滿鮮血的殺手啞伯,竟有這樣一段過去,曾是兩仙塢掌教都看中的修道種子。
「可惜啊!」浮沉子重重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神色。
「這人吶,有時候就是命。就在這節骨眼上,陳默他......犯了一個大錯,一個觸犯了門規,也觸怒了師兄的大錯。」
「什麼錯?」蘇凌忍不住問道。
浮沉子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猶豫了一下才道:「具體何事,涉及門內一些舊事,不便細說。總之,是他年少衝動,為了私情,或者說是一時意氣,違背了師門嚴令,擅自插手了一件本不該他插手、也與他修行無關的世俗恩怨,還......還鬧出了人命。」
「雖然事出有因,對方也非善類,但他總是因為私事壞了道統,且未經稟報,擅自行動,已是犯了門中大忌。」
他看了一眼策慈,聲音更低了些。
「師兄那時震怒。我師兄平日裡看著平和,一旦涉及門規道統,那是半點情面不講。」
「陳默此舉,不僅是犯戒,更是辜負了師兄的期望,差點動搖了他的道心根基。師兄當時甚至動了將他廢去修為、逐出山門的念頭。」
蘇凌聞言,目光微凝。
擅自行動,還鬧出人命,這對於講究清靜無為、不涉紅塵過深的兩仙塢而言,的確是重罪。策慈震怒,也在情理之中。
「後來呢?」蘇凌追問。
「後來......」浮沉子撇撇嘴。
「終究是師兄念在他年少無知,天賦難得,且當時動手也算事出有因,並非濫殺無辜。再加上幾位長老和外門執事為他求情,說他平日勤勉,修行刻苦,只是一時糊塗。」
「師兄權衡再三,最終還是饒了他,沒有廢他修為,也沒有將他逐出山門。」
「但是......」浮沉子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唏噓。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師兄剝奪了他成為兩仙塢正式道門弟子的資格,斷了他列入親傳的可能。只允許他以俗家弟子的身份,留在外門,算是......給他一個改過自新、戴罪立功的機會吧。」
「自此,陳默便從雲端跌落,從一個備受矚目的天才弟子,變成了一個前途黯淡的外門俗家弟子。不過......」
浮沉子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自己也未曾察覺的佩服,「這小子也確實是個狠角色,遭此大變,並未就此沉淪。他收斂了所有鋒芒,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修行反而越發刻苦。雖然頂著俗家弟子的名頭,資源待遇遠不如正式弟子,但他的修為道法,卻在外門弟子中一騎絕塵,甚至......比許多內門的正式弟子還要強上不少。」
「師兄雖然不再親自指點他,但也默許了他留在外門修行,偶爾也會關注他的進展。可以說,他雖然名義上是俗家弟子,但實際上,仍是兩仙塢的人,身上打著兩仙塢的烙印。」
蘇凌緩緩點頭,至此,啞伯——陳默與兩仙塢的淵源算是清楚了。一
個天賦卓絕卻因犯錯斷了前程的弟子,一個身在俗家卻依舊與師門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邊緣人。
「那後來,他又是如何成為錢仲謀的人,又如何潛伏到了丁士楨身邊?」
蘇凌將話題引向關鍵。
浮沉子端起旁邊不知何時涼透的茶水,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繼續道:「這就說到後面的事了。師兄因緣際會,與荊南侯錢仲謀有了些交集。雙方各有算計,也有共同的利益,算是達成了某種程度上的合作與聯手。」
「當然,合作歸合作,私下裡,兩邊都對彼此提防著呢,誰也不會完全信任誰。」
「那時候,荊南那邊需要一些可靠的人手,去做些見不得光的事情,也需要在京都乃至其他地方安插些眼線暗樁。而我兩仙塢,也需要藉助錢仲謀在荊南乃至朝廷的一些勢力,做一些事情,或者說,獲取一些資源。」
浮沉子說得有些含糊,顯然涉及一些不便明言的隱秘。
「就在這個時候,陳默主動找到了師兄,自告奮勇,願意以普通百姓的身份,投身行伍,打入荊南軍中。」
浮沉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師兄......允了。或許,師兄也覺得,陳默留在山門,終究是埋沒了他,也或許,是想給他一個將功折罪、另尋出路的機會。總之,陳默便這麼離開了兩仙塢,以一個普通流民的身份,投了荊南軍。」
「這小子在軍中倒是如魚得水。」浮沉子語氣有些感慨。
「他修為本就不弱,心性堅忍,又肯拼命,加上腦子活絡,很快就在軍中嶄露頭角,立下了不少軍功。幾年下來,竟然從一個普通小卒,一路升到了校尉,甚至引起了錢仲謀本人的注意。」
「錢仲謀那老狐狸,疑心重,但也愛才。他暗中調查過陳默的底細,當然,陳默隱藏得很好,兩仙塢的背景並未暴露。錢仲謀只當他是個出身乾淨、能力出眾的寒門軍官,便動了心思,想將他收為己用,派往京都,做些更隱秘、也更重要的事情。」
浮沉子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
「於是,在錢仲謀的授意和安排下,陳默『恰巧』在京都附近,救了當時正被政敵派出的殺手圍攻、險些喪命的丁士楨一命。」
「救命之恩,加上陳默——哦,對了,那時他已化名啞伯,並開始在除了丁士楨之外的人面前裝啞。展現出的高超武藝和沉默寡言、忠誠可靠的『品質』,很快贏得了丁士楨的信任和感激。」
「順理成章地,陳默就成了丁士楨的貼身護衛,後來更是成為了他手中最鋒利、也最隱蔽的一把刀,替他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髒事。」
蘇凌心中恍然,原來那場「巧合」的救命之恩,竟是錢仲謀一手導演的好戲。
丁士楨自以為得了一個忠心耿耿、能力超群的「啞仆」,殊不知,這竟是一條潛伏在身邊、別有目的的毒蛇。
「四年前,京都賑災貪腐一案,」蘇凌沉聲道,「陳默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浮沉子表情也嚴肅了幾分。
「這正是他潛伏在丁士楨身邊的主要任務之一。錢仲謀與孔鶴臣、丁士楨勾結,分潤賑災錢糧,但又信不過孔、丁二人。」「所以,陳默在丁士楨身邊,一是監視丁士楨和孔鶴臣的一舉一動,將相關消息,尤其是錢糧交割、分贓的細節,秘密傳回荊南,確保錢仲謀能掌控全局,不被蒙蔽;二來,就是防備孔、丁二人在分給荊南的好處上再做手腳,確保該到手的,一分不少。」
「不僅如此......」
浮沉子聲音壓低。
「在貪腐過程中,自然會遇到一些『不識抬舉』、『礙手礙腳』的官員或者知情者。有些,是丁士楨自己下令讓陳默去除掉的;有些,則是陳默察覺後,暗中請示了錢仲謀,得到許可後,再以幫助丁士楨清理障礙的名義動手。」
「那些年,死在陳默手上,或者說,間接因他而死的官員、富商、乃至一些可能泄露秘密的小人物,不在少數。他手上沾染的血腥,可一點也不比丁士楨少。」
蘇凌眼中寒光一閃。果然如此!
一個三重身份的間諜,遊走於丁士楨、錢仲謀之間,手上沾滿了無辜者的鮮血,而這一切的根源,都與四年前那場吞噬了無數災民性命的巨大貪腐案脫不開干係。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