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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六十二章 餓殍盈野,幾何香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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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三重身份的間諜,遊走於丁士楨、錢仲謀之間,手上沾滿了無辜者的鮮血,而這一切的根源,都與四年前那場吞噬了無數災民性命的巨大貪腐案脫不開干係。

浮沉子看著蘇凌陰沉的臉色,嘆了口氣,道:「蘇凌,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陳默罪孽深重,這點毋庸置疑。但有一點,我必須說清楚。」

他挺直了腰板,語氣變得鄭重起來,目光也不再飄忽,直視著蘇凌:「無論陳默在丁士楨身邊做了什麼,是聽命於丁士楨也好,是執行錢仲謀的命令也罷,他在做每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前,或者事後,都會通過特殊的渠道,向兩仙塢,向我師兄,進行稟報或者請示。至少,兩仙塢對他所做的一切,是知情的,甚至......有些是默許的。」

「所以......」浮沉子一字一頓道。

「你說他聽命於丁士楨,不假;聽命於錢仲謀,也不假。但歸根結底,他骨子裡,他真正效忠和聽從的,還是兩仙塢,還是我師兄的意志。」

「他就像一根釘子,被師兄親手釘進了荊南和京都的棋盤裡。他的所作所為,或許有為虎作倀之嫌,但在他自己,或許在兩仙塢看來,都是在完成某種......使命,或者任務。」

蘇凌沉默不語,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著,消化著浮沉子這番話中蘊含的巨大信息量。

陳默(啞伯)的身份,比他想像的還要複雜。

他不僅是雙面間諜,更是三面間諜!而最終的控制者,竟是眼前這位超然物外的兩仙塢掌教,策慈!

浮沉子見蘇凌陷入沉思,清了清嗓子,繼續道:「現在,你明白為什麼我會兩次出現在這裡,兩次都想在你要擒住陳默的時候,試圖救他離開了吧?」

他看了一眼依舊閉目養神的策慈,心中暗自腹誹。

好嘛,壞人全讓我做了,解釋也全讓我說了,師兄您老人家倒是清閒,坐在這裡跟個泥塑菩薩似的......

心裡編排著,浮沉子嘴上卻沒停。

「我這次來京都龍台,本就是奉了師兄之命。師兄他......似乎早就料到,你這次回京,重啟舊案,必然會查到丁士楨,也必然會順藤摸瓜,查到陳默頭上。」

「陳默身份特殊,牽扯甚廣,一旦落入朝廷手中,尤其是落入你這位鐵面無私的黜置使手中,很多事情就不好控制了。所以,師兄才讓我也來到京都,暗中盯著,見機行事,儘量確保陳默......不會落到朝廷手裡,或者說,不會在不受控制的情況下,落到朝廷手裡。」

說到這裡,浮沉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大,臉上露出一副「糟糕,說漏嘴了」的驚慌表情,還偷偷拿眼去瞟旁邊的策慈。

然而,他心中卻在暗自竊笑,甚至有些幸災樂禍。

嘿嘿,反正師兄讓我說,那我就竹筒倒豆子,全說了唄!

省得他老人家坐在那兒裝高人,啥事兒都讓我頂在前面。

這下好了,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抖摟得差不多了。我倒要看看,接下來師兄您怎麼跟蘇凌這小子交涉!

總不能還讓我這個『傳聲筒』繼續頂缸吧?道爺我也該歇歇,看場好戲了!

浮沉子捂著嘴,做出一副懊惱又心虛的樣子,眼神卻賊兮兮地在蘇凌和策慈之間來回瞟,心裡樂開了花,就等著看自家這位「便宜師兄」如何應對蘇凌接下來的質問。

靜室之內,氣氛因為浮沉子最後這番「說漏嘴」的言論,再次變得微妙而凝重起來。所有的目光,似乎都隱隱投向了那位始終閉目養神、仿佛置身事外的白衣掌教。

蘇凌聽完浮沉子那番看似「說漏嘴」、實則信息量巨大的講述,臉上並無太多震驚之色,反而只是眉頭微微挑了挑,甚至唇角還牽起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略帶玩味的笑意。

仿佛浮沉子所說的那些驚心動魄的潛伏、監視、殺戮,以及兩仙塢在這背後若隱若現的影子,都在他預料之中,或是早已被推測出大概。

他端起面前那卮早已涼透的茶,卻沒有喝,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瓷卮邊緣,目光在浮沉子那張寫滿「我可都說了別找我」表情的臉上略一停留,然後緩緩轉向了始終閉目調息、仿佛神遊天外的策慈。

「如此說來......」

蘇凌的聲音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種閒聊般的輕鬆,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蘇某沒有聽錯,也沒有理解錯的話,浮沉子你方才話里的意思,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在四年前那場本應用以賑濟京畿道萬千饑民、活人無數的錢糧上,超然物外、清靜無為的兩仙塢,或者說,至少是兩仙塢中的某些人......也伸手,分了一杯羹?」

他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請教探討的意味,但話語中的鋒芒,卻如同浸了寒冰的細針,悄無聲息地刺出。

策慈依舊端坐不動,雙目微闔,長眉低垂,仿佛真的已入定境,隔絕了外間一切聲響。

蘇凌這番帶著明顯質詢意味的話語,落在他耳中,如同泥牛入海,未能激起他臉上半分漣漪。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氣息悠長,道袍如雪,仿佛一尊白玉雕成的神像,不沾半點塵埃,也不染一絲俗念。

浮沉子見自家師兄「裝死」,蘇凌又把目光投了過來,連忙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雙手也連連擺動,一副急於撇清關係的模樣,嘴裡嘟嘟囔囔道:「哎喲喂,蘇凌!這話可不能亂說啊!什麼分一杯羹不分一杯羹的,道爺我剛才可沒這麼說!」「我的意思是......哎呀,反正你就按你自己個兒的理解來理解吧!道爺我可擔不起這責任!再說了,你跟我是四年前『中了大獎』來的大晉的,這事也發生在四年前,但可是在咱倆『中獎』來這裡之前啊!你要搞搞清楚......」

他這話說得含糊其辭,看似否認,實則更坐實了某種可能性,典型的「浮沉子式」推諉。

蘇凌也不追問,只是「恍然」地點了點頭,臉上那絲玩味的笑意似乎更明顯了些。

他放下茶卮,身體微微前傾,雙手自然交疊放在膝上,目光再次投向策慈,這一次,他的眼神變得更加專注,甚至帶著幾分晚輩向德高望重的前輩請教疑難時的誠懇與恭敬。

「策慈前輩,浮沉子所言,蘇某大概明白了。」

蘇凌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和,語速不緊不慢,帶著一種令人難以捉摸的從容。

「只是,蘇某心中尚有一處疑惑,百思不得其解,還想向前輩請教。」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才繼續道,語氣越發顯得謙遜有禮,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討一個學術問題。

「誠如浮沉子所言,四年前之事發生時,蘇某與他,尚且不知在何處,想必這件事前輩在兩仙塢星辰閣應該亦有所感知......」

「對此中細節,確是知之不詳,亦無從置喙。浮沉子既言不知詳情,晚輩自然信得過他的為人。」

然後蘇凌話鋒極其自然地一轉,目光清澈地望向策慈。

「然,此事既涉及道兄師門,而前輩您,乃兩仙塢掌教,道門魁首,德高望重,見識廣博,想必對其中關竅,瞭然於胸。」

蘇凌的神情變得極為認真,甚至帶著一種「願聞其詳」的期盼,他朝策慈再次拱手,微微欠身,姿態放得極低,言辭也越發文雅謙和。

「晚輩不才,斗膽請教前輩——」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如泉,直視著策慈那仿佛亘古不變、平靜無波的面容,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同玉磬輕擊,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和分量,在靜室中緩緩盪開。

「當年京畿道名義上,賑災順利,百姓安穩以度災年,實則粉飾太平,各賑災官員欺瞞天子,致使餓殍盈野,易子而食,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億萬生民翹首以盼之活命糧,救命錢......不知其中幾何,最終輾轉流入了江南仙山,化作了貴派洞天福地之磚瓦,或是......滋養了哪一座殿宇的香火?」

他語氣平和,甚至帶著請教的口吻,用詞也儘量文雅,但「餓殍盈野」、「易子而食」、「白骨露於野」、「活命糧」、「救命錢」這些觸目驚心的詞彙,與「仙山」、「洞天福地」、「殿宇香火」等超然物外的意象並置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無聲卻極其強烈的對比與詰問。

這已不僅僅是追問具體數額,更是一種誅心之問。

他將天災人禍下百姓的慘狀與道門清修之地的「興盛」並提,暗諷之意,昭然若揭。

偏偏他的姿態、他的語氣,又像極了虛心求教的後生晚輩,讓人抓不住絲毫把柄。

靜室之內,燈火搖曳。

蘇凌問完這句話,便不再言語,只是保持著微微欠身拱手的姿態,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看著策慈,等待著這位始終超然物外的道門掌教的回答。

浮沉子早已瞪大了眼睛,看看蘇凌,又看看自家師兄,嘴巴微張,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臉上表情古怪至極,心裡卻已經翻江倒海。

「好傢夥!蘇凌這小子......這話問得......可真特麼的是綿里藏針,殺人不見血啊!

把救命錢和道觀香火放一塊兒說......這是直接把師兄架在道德爐火上烤啊!

高,實在是高!這下看師兄還怎麼裝聾作啞!」

而一直恍若未聞、神遊天外的策慈,在蘇凌這番「請教」出口之後,那始終平穩悠長的氣息,似乎幾不可察地,微微頓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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