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三章 真正所圖(1/2)
面對蘇凌那綿里藏針、暗諷至極的「請教」,策慈臉上並無半分慍色,甚至連眉頭都未曾稍動一下。
他只是緩緩睜開一直微闔的雙目,目光平靜地迎上蘇凌那雙清澈卻暗藏鋒芒的眼睛,嘴角甚至泛起一絲極淡、近乎於慈悲的笑意。
「蘇凌小友,此言差矣。」
策慈的聲音依舊平和舒緩,仿佛在講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道門講求普度眾生,清淨無為,此乃根本,不假。然,若僅憑口誦慈悲,空畫大餅,便能濟世救民,那這天下,又何來這許多苦難?」
他微微一頓,目光似乎穿透了靜室的牆壁,望向了更渺遠的虛空。
「道門亦在紅塵中,非是真正的不食人間煙火。廟宇需修繕,經卷需傳承,弟子需衣食,種種用度,皆需香火維繫。無香火,則道統難繼,更遑論普度眾生?這並非貪慾,而是存續之必須。」
他重新將目光落在蘇凌臉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天下大勢,熙熙攘攘,皆為利往。凡有權勢者,誰不想從朝廷這口大鍋里分一杯羹?世家、門閥、諸侯、乃至朝中袞袞諸公,莫不如是。」
「他們分得,為何我道門就分不得?就因我道門掛著『清淨無為』的牌子,便活該清貧自守,坐視道統衰落麼?」
蘇凌眼中譏誚之意更濃,但並未打斷,只是靜靜聽著。
策慈繼續道,聲音依舊無波無瀾。
「只是,區別在於,那些人,攫取朝廷好處,鯨吞民脂民膏,盡數用於滿足一己私慾,修築華府美宅,蓄養歌姬美婢,或是招兵買馬,擴充勢力,徒增百姓負擔。」
「而貧道與兩仙塢所求,不過是從他們指縫間、牙縫裡,扣出些許本應屬於天下生民、卻被他們巧取豪奪而去的微末之利,換一種方式,用之於民,還之於民罷了。」
「此舉,於那些貪得無厭之輩而言,無損其根本;於道門而言,得續存之資;於真正需要救助的百姓而言,或許能多一線生機。蘇凌小友以為,此等『分一杯羹』,與彼等『分一杯羹』,可有不同?可是,無可厚非?」
他說到此處,目光平靜地看著蘇凌,仿佛真的在等待一個答案,又仿佛答案早已在他心中。
蘇凌聞言,臉上那絲客氣的笑意徹底斂去,化作一片沉靜,只是眼底的冷意更甚,他微微欠身,語氣卻帶著明顯的疏離與諷刺。
「哦?如此說來,兩仙塢上下,非但無過,反而是在行那『劫富濟貧』、『替天行道』的義舉了?將本該賑濟京畿道瀕死災民的錢糧,納入囊中,竟是另一種大慈悲、大功德了?晚輩受教,真是......聞所未聞的高論。」
策慈面對蘇凌這幾乎不加掩飾的諷刺,依舊神色不變,只是淡淡一笑,並不接話,仿佛蘇凌所言,不過是孩童的稚語,不值一駁。
一旁的浮沉子卻有些坐不住了,他撇了撇嘴,忍不住插話道:「哎,蘇凌,你這話說的......雖然道爺我當時還沒拜入兩仙塢,不清楚具體細節,但後來我可是見過山門裡的相關帳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從那些蠹蟲手裡摳出來的每一筆錢財、糧秣,來龍去脈,用途去向,都記得一清二楚!最後可都是實打實地用在了賑濟災民、修建義倉、施藥救人上!江南道這些年,若非有山門暗中調度接濟,不知要多死多少人!這一點,你可是挑不出理來!」
蘇凌目光轉向浮沉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麼?浮沉子你倒是看得明白。那依你之見,將本應救濟京畿道嗷嗷待哺、易子而食的災民的錢糧,挪用到雖不富庶但至少暫無大規模饑荒的江南道,這便是公道了?」
「江南百姓的命是命,京畿受災百姓的命,便不是命了?他們的苦難,便活該成為滋養江南『功德』的養分?這便是兩仙塢的『換一種方式用還與百姓』?」
「這......」
浮沉子一噎,臉漲得有些紅,強辯道:「那總比全被那些貪官污吏、世家門閥,還有沈濟舟、錢仲謀那些野心勃勃的諸侯瓜分乾淨,拿去擴充軍備、爭權奪利要強吧!至少,用在百姓身上了!」
蘇凌搖了搖頭,知道與浮沉子爭論這個並無意義。浮沉子或許看到了部分「結果」,卻未必理解或者願意去理解這「過程」中的不義與殘酷,更難以撼動策慈那套已然自洽的邏輯。他輕輕嘆了口氣,仿佛要將胸中那股鬱結之氣吐出,不再糾纏於這樁舊案中的道義辯駁,將話題拉回今夜的核心。
他重新看向策慈,目光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只是更深邃了些。「舊事是非,縱有公論,亦非今夜可辯。晚輩只想問掌教前輩一句實在話——」
蘇凌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鄭重。
「前輩今夜仙駕親臨,果真是專為救這陳默而來麼?」
策慈聞言,目光在蘇凌臉上停留片刻,緩緩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無波。
「貧道今日現身,確與陳默之事有關。但,救他,並非唯一目的,甚至......並非最重要之事。」
蘇凌眼神一凝:「不是最重要之事?那前輩此番現身蘇某這小小黜置使行轅,究竟所為何來?」
策慈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話鋒一轉,說出一句讓蘇凌有些意外的話:「至於陳默......他可救,亦可殺。」
蘇凌眉頭微蹙,心中疑雲再起。
可救,亦可殺?此言何意?
以策慈的身份、今夜擺出的姿態,以及浮沉子先前透露的信息,陳默對兩仙塢顯然並非無足輕重。為何此刻又說「亦可殺」?
「前輩此言,晚輩不解。」
蘇凌沉聲道,目光緊緊鎖定策慈。
「陳默既然身負三重身份,更是兩仙塢插入荊南與京都的一枚重要棋子,甚至可能是知曉當年某些內情的關鍵人物。」
「前輩先前讓浮沉子道兄兩次出手相救,如今親至,此刻卻又說他『亦可殺』?這『可救』與『亦可殺』,界限何在?又取決於什麼?」
他頓了一頓,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或者說,前輩所謂的『可救』意味著什麼?而這『亦可殺』,需要蘇某,需要朝廷,付出怎樣的代價作為條件?」
靜室之內,燈火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微微晃動。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已變得細密,沙沙地敲打著窗紙,仿佛在為這場暗流洶湧的對話伴奏。
策慈終於從座位上緩緩站起身,雪白的道袍如流水般垂落,纖塵不染。
他並未立刻回答蘇凌的問題,而是緩步走到窗前,負手而立,望著窗外漆黑的夜雨,留給蘇凌和浮沉子一個挺拔而超然的背影。
片刻的沉默後,他那平和卻仿佛蘊含著某種力量的聲音,才緩緩響起,不答反問。
「蘇凌小友,你此番回京,重啟舊案,糾察不法,所欲為何?是為肅清朝綱,整飭吏治?是為替當年冤死的災民討還公道?還是......」
他微微側首,目光如深潭般掠過蘇凌的臉。
「......另有所圖?」
蘇凌聞言,臉上並無被戳破心思的惱怒或尷尬,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坦蕩中帶著一絲疏離,仿佛策慈所言,與他並無多少干係。
「前輩此言,倒是高看蘇某了。」
蘇凌語氣平和,不疾不徐,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蘇某本一將兵長史,蒙蕭丞相不棄,於渤海軍前效力,參贊些微末軍務,已是幸甚。於這京都風雲,廟堂經緯,本就無意涉足過深。」
「至於四年前那樁舊案,更是從丞相與郭祭酒處得知梗概。此前,蘇某,於京畿往事,一無所知。」
他微微停頓,目光清澈地迎上策慈那雙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繼續道:「此番回京,確是丞相舉薦,天子明旨,授我黜置使之職,督查京畿。蘇某既受此任,自當竭盡全力。」
「徹查舊案,是為給當年慘死災民、流離百姓一個交代,亦是整肅京畿吏治,廓清朝野風氣的應有之義。此乃蘇某職責所在,亦是不負丞相信重,不負天子聖恩。」
「除此之外,蘇某愚鈍,實不知還有何『所圖』。」
他言辭懇切,邏輯清晰,將自身定位放得極低,將動機歸結於「職責」與「皇恩」,將自身從可能的政治圖謀中摘得乾乾淨淨。
策慈聽罷,臉上那絲淡笑依舊,緩緩點了點頭,仿佛在讚許蘇凌的回答,又仿佛只是聽到了一個預期的答案。
他並未繼續追問蘇凌個人,而是將話題引向了更宏闊、也更幽深的層面。
「職責所在,皇命在身,自然是正理。」
策慈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話語中的分量卻陡然加重。
「只是,蘇凌小友,你可知,四年前那場貪腐大案,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所牽扯的,遠非孔鶴臣、丁士楨、沈濟舟等寥寥數人,更非僅僅一個荊南錢仲謀可分說清楚?」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當年那場吞噬了無數錢糧與生命的黑暗漩渦。
「上至皇親國戚,累世公卿,世家門閥;中至六部堂官,各司主事,京畿道郡守縣令;下至不入流的胥吏差役,乃至邊關軍將,異族商賈......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所涉派系之雜,利益糾葛之深,猶如老樹盤根,早已深入這大晉朝野的每一寸肌理骨髓。」
他緩緩轉身,重新面對蘇凌,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似有幽光閃爍。
「如此局面,你手持天子劍,奉丞相令,口稱要徹查舊案,還民公道,整肅吏治......在貧道看來,亦在許多人看來,與手持利刃,闖入荊棘密布、毒蟲潛伏的古老叢林,並無二致。」
「你所斬斷的,或許不止是腐朽的枝蔓,更可能觸動某些盤踞已久的根基;你所清理的,或許不單是幾隻碩鼠,更可能驚動其後隱藏的龐然大物。」
策慈的聲音依舊平淡,但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重量,敲在蘇凌心頭。
「故而,貧道有一問,還請小友坦誠相告——你此番雷厲風行,是真的只為求一個真相,還一份公道,給天下黎庶一個交代?還是說......」
他微微前傾身體,雖無氣勢壓迫,但那平靜的目光卻仿佛能直視人心最深處。
「......乃是奉了蕭丞相的暗中鈞旨,要藉此千載難逢之機,行那『清君側』、『除積弊』之實?將查案之劍,化作清除異己、打壓政敵、掃平一切可能阻礙蕭丞相日後......嗯,譬如說,班師回朝之後,在天子駕前,請那天大功勞、受那天大封賞時,所可能遇到的『障礙』的利器?」
此言一出,靜室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滯。窗外的雨聲似乎也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浮沉子早已屏住了呼吸,眼睛在師兄和蘇凌之間來迴轉動,臉上慣有的憊懶之色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凝重。他知道,師兄這番話,已是將最尖銳、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問題,赤裸裸地擺在了檯面上。
這已不僅僅是在質疑蘇凌查案的動機,更是在質問蘇凌背後那位權傾朝野的蕭丞相的真實意圖,甚至是在拷問這場轟轟烈烈的「徹查」,其本質究竟是一場遲來的正義審判,還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作秀和政治清洗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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