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三章 真正所圖(2/2)
這已不僅僅是在質疑蘇凌查案的動機,更是在質問蘇凌背後那位權傾朝野的蕭丞相的真實意圖,甚至是在拷問這場轟轟烈烈的「徹查」,其本質究竟是一場遲來的正義審判,還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作秀和政治清洗的前奏?
蘇凌迎視著策慈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臉上的那絲淡淡笑意,終於緩緩收斂。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直指核心的詰問,又似乎在權衡如何回應。
室內的燈火,在他幽深的眼眸中,跳動著一簇微小而堅定的光芒。
蘇凌其實心中暗贊策慈眼光之老辣,剖析之精準。
這位道門魁首看似超然物外,實則對朝堂局勢、權力博弈的洞察,堪稱入木三分。
他雖未點破蕭元徹可能的所有布局,但「藉此機會清除異己、為日後請賞鋪路」的論斷,已極為接近核心——蕭元徹在戰事將定未定之際急調他回京,名為查案整肅,實為一次深度的政治偵察與提前布局。
既要借舊案剷除孔、丁等明面上的對手,更要藉此良機,摸清京都各方勢力在戰後權力重新洗牌前的真實立場與動向,尤其是對沈濟舟的處置以及對蕭元徹本人可能的封賞會持何種態度,從而為蕭元徹班師回朝後的「敘功」與更進一步的動作,掃清輿論障礙,鋪平道路。
就蘇凌個人而言,他對此並無牴觸,甚至視為一次難得的機遇。
徹查舊案,還冤死者公道,整飭吏治,這本就符合他心中的道義與為官準則,是「不違本心」之舉。
而此案牽連之廣,幾乎將蕭元徹的主要政敵——孔鶴臣、丁士楨及其背後的清流、部分保皇勢力,乃至外藩強藩沈濟舟、錢仲謀等——悉數網羅其中。
一旦查實,便可憑藉國法綱紀,名正言順地將這些盤根錯節的敵對勢力予以沉重打擊甚至連根拔起。
這既能實現司法正義,又能完美達成蕭元徹的政治意圖,可謂一舉兩得,公私兩便。
剷除的這些「異己」,也確實多是蠹國害民之徒,於國於民皆有害無益,蘇凌動起手來更無心理負擔。
然而,心中瞭然是一回事,嘴上承認又是另一回事。
政治鬥爭的殘酷性在於,許多事情可以做,甚至必須做,但卻萬萬不能說破,尤其不能由執行者之口承認其背後的政治算計。
一旦承認,便是授人以柄,將自身從「秉公執法」的執劍人,降格為「黨同伐異」的政治打手,道義高地盡失,也會給對手攻擊蕭元徹「借案剷除異己、打擊政敵」提供確鑿口實。
因此,面對策慈這近乎直指核心的詰問,蘇凌絕不能承認。
蘇凌只是淡淡一笑,仍舊是之前那套詞,說道:「蘇某區區將兵長史,人微言輕,我只知道受命辦好自己的差使,至於辦好差使之後,牽扯了誰,又得罪了誰,自然不是蘇某能夠考慮和解決的......」
「善後的問題,以及如何處置涉及的各方,那是那些大佬們和丞相之間的事......」
「這神仙打架,蘇某一個小小的凡人,自然是站的越遠越好的......」
蘇凌的回應展現出了極高的語言藝術與政治智慧。
他首先以「區區將兵長史,人微言輕」自謙,刻意降低自身在宏大棋局中的份量,暗示自己僅是執行環節的一枚棋子,而非布局的棋手。這是實情,相比蕭元徹,他確是執行者,也是一種有效的自我保護姿態。
接著,他將「奉命辦差」與「差事後果」不動聲色的進行了巧妙切割。
「辦好自己的差使」是職責所在,光明正大,無可指摘。而差事辦妥後,「牽扯了誰,得罪了誰」,則被他定義為「不是自己能夠考慮和解決的」後續問題。
這便將查案可能引發的政治風暴,從個人動機層面剝離出去,歸咎於案件本身牽涉太廣的客觀現實,而非他主觀上欲藉此打擊誰。
最後,他用「神仙打架,凡人站遠」的生動比喻,進一步將自己從複雜的派系博弈中摘出。
暗示朝堂高層之間的較量,非他一個「凡人」所能置喙與參與,他只需做好分內事,然後明哲保身。
這既委婉否定了策慈關於他「另有所圖」的指控——言外之意:我都想躲遠了,何來主動參與政治算計?,又為未來可能發生的任何政治變動留下了迴旋餘地——無論結果如何,都是「神仙」們的事,與他這「辦差」的凡人無關。
尤為關鍵的是,他通篇回答的落腳點,始終牢牢扣在「查案子」這個合法、合理、合情的出發點上。
無論是自謙、切割還是撇清,最終都服務於「我只是在盡職查案」這個核心表述。
這使得他的回應根基紮實,無懈可擊。
即便策慈心知肚明其背後必有蕭元徹的政治圖謀,也無法從蘇凌這番話中找到任何承認此意圖的把柄。
蘇凌成功地將一個可能充滿政治風險的質問,化解為對自身職責的強調和對高層博弈的迴避,既未否認查案可能帶來的政治效果事實上也無法否認,又未承認任何超出職責的個人或派系動機,可謂滴水不漏。
他從容地從策慈犀利的言語鋒刃下全身而退,讓策慈的旁敲側擊如同打在了棉花上,得不到任何實質性的正面回應。
策慈見蘇凌應對得滴水不漏,將自己與那更深層的政治圖謀撇得乾乾淨淨,知道僅靠旁敲側擊、言語試探,難以從其口中得到確切的答案。
這位年輕的黜置使,心性之沉穩,言辭之機敏,遠超出他表面的年紀與官位。
既然迂迴無效,那便直指核心。
主意既定,策慈臉上那抹淡笑收斂了幾分,神色轉為一種罕見的鄭重,目光如深潭靜水,凝視著蘇凌,緩緩開口。
「蘇凌小友,你可知,貧道與那荊南錢仲謀,為何要費盡心力,將陳默這樣一顆棋子,長期置於丁士楨身側?甚至默許他,或者說推動他,為丁士楨辦了那許多見不得光的陰私勾當?」
蘇凌聞言,眉頭微蹙,心中念頭急轉。
他先前推測,陳默潛伏,主要是為錢仲謀監視孔、丁分贓,並替其處理一些障礙。
但聽策慈此刻語氣,似乎另有更深層的圖謀。
他搖了搖頭,坦然道:「請前輩明示。蘇某也只是剛知道陳默乃錢侯暗樁,監視孔、丁,並處理些棘手之事。至於其他,尚未查明。」
「監視?處理瑣事?」
策慈輕輕搖頭,唇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但轉瞬即逝。
「蘇凌小友,你將荊南侯錢仲謀,也將貧道,看得太輕了些。」
他負手而立,目光越過蘇凌,仿佛看向了更悠遠的過去,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篤定。
「荊南之地,雖不及劉靖升坐鎮的揚州富甲天下,更比不上大晉全盛之時,然在如今這諸侯割據、烽煙四起的亂世,也算得上一方難得的、還算安穩的富庶之邦。」
「錢仲謀坐擁荊南,手握重兵,糧草豐足,丁士楨、孔鶴臣之流,能從指縫裡漏給他的那點『好處』,於我而言,於兩仙塢千年基業而言,或許尚可稱一聲『資糧』;但於志在天下、老謀深算的錢仲謀而言......」
策慈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蘇凌臉上,一字一句道:「那不過是錦上添花,甚至可說是......蠅頭小利,食之無味,棄之亦不甚惜。」
蘇凌眼神驟然一凝。
策慈這話,等於直接否定了陳默潛伏的核心動機是為了那點貪腐分潤!
那他們圖謀什麼?
「所以......」
策慈的聲音依舊平靜,卻仿佛重錘,敲在蘇凌心頭。
「錢仲謀與貧道,之所以甘冒奇險,將陳默這樣一顆重要的棋子,深埋於丁士楨這艘遲早傾覆的破船之側,數年來隱忍不發,甚至助其作惡,所求者,絕非那點微不足道的黃白之物。」
他微微前傾身體,雖無氣勢壓迫,但那平淡的話語卻帶著千鈞之力。
「丁士楨手中,握有一物。」
「此物,關乎大晉國運氣數,牽動天下世家門閥、勛貴重臣之根本,一旦現世,足以動搖大晉國本,在這本就暗流洶湧的朝堂官場,掀起滔天巨浪!」
靜室之內,落針可聞。
窗外的雨聲似乎也驟然減弱,唯有銅燈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
浮沉子早已收斂了所有玩世不恭的表情,屏息凝神,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雖然知道一些內情,但聽到師兄如此鄭重其事地點出此物,心中仍是震動不已。
蘇凌的心跳,在策慈說出「動搖大晉國本」、「掀起滔天巨浪」這幾個字時,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玉璽?密詔?某種關乎皇室秘辛的憑證?還是......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面上依舊保持著鎮定,但眼神已變得銳利如刀,緊緊盯著策慈,沉聲問道:「前輩所言,究竟是何物?竟有如此威力?」
他需要知道答案。
這或許才是今夜所有對話、所有交鋒的核心,也是解開陳默之謎,乃至窺破錢仲謀、兩仙塢更深意圖的關鍵。
策慈看著蘇凌眼中那無法掩飾的震驚與探究,知道火候已到。他不再賣關子,也不再迂迴,迎著蘇凌的目光,緩緩地,清晰無比地,吐出了四個字。
那四個字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甫一出口,便讓這間寂靜的靜室,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分。
「二十——七——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