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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一十九章 血統、妖女、苦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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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糜的哭聲漸歇,只餘下空洞的抽噎,她蜷在牆角,仿佛一尊被抽離了魂魄的琉璃人偶,脆弱而易碎。

良久,蘇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在這寂靜中清晰無比,帶著一種不同於先前審問時的、近乎推心置腹的沉緩。

「阿糜姑娘。」

他喚道,語氣平和。

「蘇某步步緊逼,將你逼至如此,並非只是為了問你的殺人之罪,亦非執意要揭穿你靺丸族人的身份。」

阿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依舊低著頭,散亂的長髮遮住了她的表情。

蘇凌繼續道,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仿佛在陳述一件早已思量清楚的事情。

「蘇某所求,不過是一個明明白白的答案,一個前因後果,一個......能讓我蘇凌繼續為你隱瞞下去,而能心安理得的理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阿糜微微顫抖的肩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嘆息。

「你一心求死,看似剛烈,看似解脫。可你若就此死了,對得起昨夜為了救你出那龍潭虎穴,而浴血拼殺、捨生忘死的驚戈,對得起那些同樣豁出性命去的袍澤兄弟麼?」

「他們的血,難道就為了換你此刻一句『但求速死』?」

「當然這些,或許你都可以不在乎。兄弟義氣,袍澤之情,乃至蘇某這點微不足道的、不願見真相被徹底埋沒的『成全』,於你心中,或許都比不上你自身的痛楚與罪孽感,比不上你自以為的『一了百了』。」

他蘇凌話鋒一轉,聲音陡然低沉了幾分,卻帶著更沉重的力量,如同重錘,敲打在阿糜已然脆弱不堪的心防上。

「可是,阿糜,」

他第一次,省略了「姑娘」二字,這稱呼上的細微變化,卻仿佛帶著一種更直接、更觸及靈魂的力量。

「有一個人,你當真能不在乎?你死了,一了百了,可他呢?」

阿糜猛地抬起頭,散亂髮絲間,露出一雙紅腫卻驟然緊縮的眼眸。

蘇凌看著她眼中驟起的波瀾,一字一頓,說出了那個名字,也拋出了最致命的一問。

「韓驚戈。」

這個名字如同帶著魔力,讓阿糜渾身劇震,剛剛止住的淚水,又有洶湧而出的趨勢。

「他一心盼著與你團聚,盼了多久?經歷了多少煎熬?」

蘇凌的聲音不高,卻像最鋒利的針,精準地刺入阿糜心中最痛、最不敢面對的柔軟。

「如今,人算是盼回來了,可若他得知的『真相』,是你手刃故人,是你身份成謎,是你滿手血腥後引頸就戮......阿糜,你告訴我,這對他而言,將是何等殘酷?」

「他滿腔熱忱,一片真心,換來的若是這般不堪的結局,他又該如何自處?是恨你入骨,還是痛悔終生?」

阿糜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臉色慘白如紙,她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地滾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你若死了,倒是乾淨。可他呢?往後的漫漫餘生,他將如何度過?」

「是抱著對你的恨意了此殘生,還是守著對你的念想痛苦煎熬?阿糜,你忍心麼?你以死求得的所謂『解脫』,是以他後半生可能永墜痛苦深淵為代價的『解脫』麼?」

「不......不是的......我沒有......我沒想......」

阿糜終於發出了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無盡的痛苦與慌亂,她搖著頭,淚水紛飛。

「我不想......我不想他......」

「那就不要讓他承受這些。」

蘇凌截斷了她語無倫次的話語,目光沉靜而有力,看進她慌亂的眼眸深處。

「求死,是最容易的路,卻也是最自私的路。活著,去面對,去承擔,去解釋,去償還......或許很難,很痛,但至少,你給了他一個明白的機會,也給了你自己一個......或許能真正求得心安,甚至......獲得諒解的機會。」

「阿糜,給你自己一個機會。也給韓驚戈......一個機會。好麼?」

「給你自己一個機會......也給韓驚戈一個機會......」

「嗬......嗬......」

阿糜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然後,在蘇凌平靜的注視下,她雙手交疊,置於額前,脊背挺得筆直,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和尊嚴,深深地、深深地,將額頭叩在了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咚。」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密室中格外清晰。

她維持著這個叩首的姿勢,久久未動。

半晌,她才緩緩直起身。

再抬頭時,臉上淚痕猶在,眼眶紅腫,但那雙曾寫滿絕望、倔強、恐懼的眼眸,此刻卻如同被暴雨洗刷過的夜空,雖然依舊殘留著破碎的星光和深沉的哀慟,卻已然褪去了所有迷障與偽裝,只剩下一種近乎荒蕪的平靜,與孤注一擲的決然。

她望著蘇凌,不再閃躲,不再畏懼,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退路後的清晰與鄭重,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蘇督領......」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肺腑間所有渾濁的氣息都吐盡。

然後,她清晰而緩慢地說道:「阿糜,願將所知一切,和盤托出,再無半分隱瞞。」

「無論前因如何不堪,無論後果何等罪愆......阿糜,都說與督領聽。」

「蘇督領想知道的答案,一切的一切,都要從......我的出生說起。」

阿糜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久遠回憶特有的飄忽感,在這寂靜的密室里幽幽響起,不像是在對人講述,更像是在對著一片虛無,獨自囈語。

「我出生在靺丸國的王宮。但不是在那金碧輝煌、象徵著權力與榮光的主殿,而是在一個最偏僻、最荒涼、連陽光都吝於眷顧的角落宮院裡。」

她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苦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便已化作無盡的蒼涼。

「我的母親,是靺丸國當代的女王,卑彌呼二世。我的父親......是女王的叔父,當時權傾朝野的大冢宰,織田大照。」

她平靜地說出這兩個在靺丸國意味著至高權力與尊榮的名字,語氣里卻沒有半分身為王女的血脈自豪,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與嘲諷。

「很可笑,對吧?女王與她的叔父......一個驚世駭俗、足以讓整個王國蒙羞的亂/倫醜聞。」

阿糜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內心並不如表面那般平靜。

「當然,這不是什麼兩情相悅。我的母親,彼時只是一個年輕、空有女王名號卻無實權的少女。而我的父親,織田大照,是歷經兩朝、手握重兵、門生故舊遍布朝野的梟雄。」

「一場骯髒的政治聯姻,或者說,一場赤裸裸的權力媾和。母親需要父親的支持坐穩王位,父親則需要母親的血脈與名分來鞏固權柄,甚至......為將來可能的更進一步鋪路。而我......」

她頓了頓,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翻湧的情緒,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我,就是這個媾和之下,最見不得光、也最不受期待的......產物。」

蘇凌靜靜地聽著,卻也沒想到,阿糜竟是如此尷尬而殘酷的出身。

亂/倫私生,政治棋子,生於權力漩渦最骯髒的角落,這幾乎註定了她一生的悲劇底色。

「童年......如果那也能算童年的話。」

阿糜的聲音飄忽起來,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便是在那個偏僻得連宮人都很少涉足的小院裡度過的。沒有錦衣玉食,沒有僕從成群,只有......一個年邁耳背、走路都顫巍巍的老太監,負責給我們送些最粗糙的飯食,以及......一個與我年紀相仿,被派來『伺候』我的小宮女。」

提到「小宮女」時,阿糜的聲音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但那柔和隨即被更深的痛楚淹沒。

「她叫......玉子。」

阿糜輕輕吐出這個名字,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眼圈又有些發紅,但她強行忍住了。

「她和我一樣,懵懂,無知,被遺忘在那個角落裡。我們相依為命,一起在荒草叢生的院子裡捉蟲子,一起分享那少得可憐、甚至時常餿掉的飯食,冬天擠在冰冷的被褥里互相取暖,夏天一起在井邊打水,幻想井裡能撈出甜美的瓜果......」

「那個院子,雖然破敗,雖然什麼都沒有,雖然時常有路過的高等宮女、甚至是那些所謂的王室宗親子弟,朝我們投來鄙夷不屑、甚至扔石頭唾罵的眼神......」

「但那裡,有玉子。」

阿糜的眼中,第一次浮現出真切而溫暖的光芒,那光芒如此微弱,卻在她滿是悲傷的臉上,顯得格外珍貴。

「她是我在那個冰冷宮廷里,唯一的玩伴,唯一的溫暖,唯一可以分享一切喜怒哀樂的人。」

「我們會在夜裡偷偷爬上半塌的牆頭,看遠處宮殿的燈火,猜想著那裡的人們在過怎樣的生活;我們會用野花編成花環,戴在彼此頭上,假裝自己是故事裡最尊貴的公主;我們會因為搶到一塊不那麼硬的餅子而開心半天......」

「那時候,雖然苦,雖然被欺負,被白眼,被罵作『野種』、『禍胎』......但因為有玉子在,那個破敗的院子,就是我這一生中,唯一能稱得上『家』的地方,是我和玉子......最好、最開心的避風港。」

「那大概......也是我這荒唐一生中,唯一一段,真正算得上無憂無慮的時光了。」

她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著無盡的懷念與悵惘。

那短暫的、偷來的歡愉,在後來漫長而黑暗的歲月里,成了她心頭唯一一點微光,卻也成了最深的刺痛。

「可是,人總是要長大的。」

阿糜的語氣驟然轉冷,帶著一種認命般的苦澀。

「隨著年紀漸長,到了十三四歲,模樣......也漸漸長開了。」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臉頰,那動作里沒有半分自得,只有無盡的諷刺與悲哀。

「宮裡有我這樣一個『來歷不明』、卻生得......還算能看的女子,這樣的消息,是瞞不住的。」

「風言風語開始像毒蔓一樣滋生蔓延。他們說我血統低賤,是野種;說我生來不詳,是禍胎;後來,大概是因為這張臉......」

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滿是冰碴。

「更惡毒的話來了。他們說我是妖孽轉世,狐媚子,這張臉生來就是禍亂朝綱、傾覆國家的。」

「『妖顏禍水』......呵,多重的罪名啊。就因為我這張臉,就因為我無法選擇的身世,我便成了他們口中註定要禍亂靺丸的妖女。」

阿糜的聲音很平靜,但蘇凌能聽出那平靜之下,是多年積壓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委屈、憤怒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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