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九章 血統、妖女、苦難(2/2)
阿糜的聲音很平靜,但蘇凌能聽出那平靜之下,是多年積壓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委屈、憤怒與絕望。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在那樣一個環境中,承受著如此惡毒的攻訐,其心境可想而知。
「我開始害怕出門,害怕見到任何人。玉子想拉我出去曬太陽,我都畏縮不前。」
「那個曾經是我們樂園的小院,漸漸也成了禁錮我的牢籠。我整日躲在最陰暗的屋子裡,用破布儘量遮掩自己的臉,不敢照鏡子,甚至害怕聽到任何腳步聲。」
「歡笑離我遠去,連玉子小心翼翼帶來的、從前我們最喜歡的野花,在我眼中也失去了顏色。我開始覺得,自己或許真的是個錯誤,是個不該來到這世上的......怪物。」
她的敘述平淡,但那種無形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壓抑感,卻瀰漫在整個密室之中。
那是一個少女在最美好的年華,卻被流言和惡意硬生生扭曲、摧毀的過程。
「我的存在,終於不再僅僅是宮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它成了朝堂上某些人攻訐的利器,也成了壓在王座上那對男女心頭的一根刺。」
阿糜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冰冷的、不帶感情的語調,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朝中的老臣,那些自詡血統高貴的王室宗親,他們擔心。擔心我這個『來歷不明』卻可能有女王血脈的『野種』,將來會成為王位繼承的變數,會玷污他們所謂高貴的血統。」
「於是,朝堂上掀起了腥風血雨。奏章如雪片,言辭如刀劍,核心只有一個——處死妖女阿糜,以正國本,以安民心。」
她說到這裡,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乾澀而淒涼,充滿了無盡的諷刺與悲傷。
「就是在那場決定我命運的朝會上,我被強行帶到了金殿之外。」
「隔著厚重的殿門,我聽到裡面那些衣冠楚楚的大臣們,那些與我有著血緣關係的所謂『親人』們,用最惡毒、最不堪的語言攻擊我,要求我的『父母』處死我。」
「也是在那裡,在那些『野種』、『妖女』的怒罵聲中,我才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殘酷地知道了——我是有爹娘的。」
「我的母親,是端坐於王座之上、沉默不語的女王陛下;我的父親,是立於御階之側、權傾朝野的大冢宰。他們是我在這世上血脈最緊密的聯結,卻也是......將我推向深淵的裁決者。」
阿糜抬起頭,望向虛空,眼中已沒有了淚水,只有一片乾涸的荒蕪。
「多麼可笑啊,蘇督領。我知道自己父母是誰的方式,竟是在他們和滿朝文武討論該如何處死我的時候。」
「我該叫他們什麼?母親?父親?不,我永遠沒有資格叫出口,他們也永遠不想聽到。」
蘇凌沉默地聽著,他能想像到,那個瘦弱的少女,跪在冰冷的大殿之外,聽著殿內決定她生死的爭吵,第一次明了自己殘酷身世時,是何等的絕望與悲涼。
那不僅僅是死亡的威脅,更是對「親情」二字最殘忍的踐踏和否定。
「我的父親,織田大照,是梟雄。」
「梟雄最懂得權衡,最知道何時該進,何時該退。」
「面對洶洶輿情,面對那些根深蒂固的老牌勢力和宗親的壓力,他知道,為了穩住朝局,為了他更長遠的野心,他需要妥協,需要犧牲。」
「而犧牲我這個本就多餘、且可能帶來麻煩的女兒,無疑是最划算、也最能暫時平息眾怒的選擇。所以,他做出了決定。」
她頓了頓,仿佛那個決定帶來的寒意,至今仍未消散。
「三尺白綾。」
阿糜輕輕吐出這四個字,聲音平靜得可怕。
「這就是他們給我的,最後的『恩典』。」
「讓我自己了斷,留個全屍,也算全了最後那點可笑的、無人承認的父女、母女情分。」
「處決前夜,他們沒有來。沒有任何人來看我。只有玉子,哭得像個淚人,死死抱著我,渾身發抖,仿佛下一刻被賜予白綾的就是她。」
「我沒有哭,也沒有笑,心裡空落落的,什麼感覺都沒有,只覺得荒謬,覺得解脫。」
「我走到院子裡,那晚月色很好,清冷的光灑在荒蕪的庭院裡。我找出了那支尺八......」
阿糜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絕望而平靜的夜晚。
「尺八?」
蘇凌低聲重複,這個陌生的樂器名字,似乎帶著某種蒼涼的意味。
「嗯,一種靺丸的古老樂器,聲音......很蒼涼,像風穿過空谷,像夜鳥的哀鳴。」阿糜解釋道。
「不知是誰遺落在院子雜物堆里的,被我和玉子撿到,偶爾會吹著玩,不成調子。但那晚,我拿起了它。」
她微微閉了閉眼,似乎還能感受到那晚冰涼的竹管貼在唇邊的觸感。
「我沒有哭,沒有鬧,只是一個人,坐在冰冷的石階上,對著那輪清冷的月亮,吹起了尺八。」
「吹的什麼曲子?不記得了,或許根本不成曲,只是隨心所欲地,讓氣息通過竹管,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那聲音在空蕩死寂的院落里迴蕩,淒清,孤獨,仿佛在為我這一生,做最後的送別。」
「玉子就坐在我身邊,靠著我,她沒有再勸我,只是默默地流著淚,淚水浸濕了我的衣袖。那一刻,我心裡異常的平靜,甚至覺得,就這樣結束,也好。」
「我本就不該來到這個世間,我的存在,從始至終,就是一個錯誤。一個讓生身父母蒙羞,讓朝野不安,讓自己和唯一的朋友受苦的錯誤。」
她的講述平靜得令人心碎。
那不是一個少女面對死亡時應有的恐懼與不甘,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認命,一種對自己整個存在價值的徹底否定。蘇凌的心微微收緊,他能感受到那份平靜之下,是何等巨大的悲愴。
「黎明,終究還是來了。」
「天光未亮,最黑暗的那一刻,院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了。進來了四個全身包裹在黑衣里,只露出一雙冰冷眼睛的人。」「他們身上帶著夜露的寒氣,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是忍者,王庭禁苑中,最見不得光的那把刀。」
「他們走到我面前,沒有行禮,也沒有多餘的話。為首一人,用毫無起伏的聲音對我說,『奉女王陛下密令,帶你離開。遠走高飛,永世不得回靺丸。』」
阿糜說到這裡,一直平靜無波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
她放在膝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指節微微發白。
「女王陛下......密令......」
她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嘴角那抹苦澀的弧度更深了。
「母親......呵,母親。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從旁人口中,聽到『母親』與我產生關聯。」
「不是『那個妖女』,不是『那個野種』,而是『奉女王陛下密令』......來帶我『走』。」
她抬起頭,看向蘇凌,眼中第一次盈滿了淚水,但那淚水並未落下,只是在眼眶中打著轉,折射出燭火破碎的光。
「蘇督領,你能明白那種感覺麼?」
她的聲音哽咽,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誕與尖銳的痛楚。「在你被親生父親默許處死,在你心如死灰準備接受命運,在你覺得這世間再無半點溫暖與留戀的時候......」
「突然有人告訴你,是你的『母親』,那個高高在上、從未給過你半分溫情、甚至默許了你死亡的女王,她『密令』人來救你,帶你『遠走高飛』?」
「那一瞬間......」
阿糜的淚水終於滑落,無聲地淌過蒼白的臉頰。
「我分不清那是絕望中的一絲曙光,還是更深的諷刺。是母親終於想起了我,終於不忍心了?還是......這又是另一場政治權衡下的產物?」
「我不知道,我那時的腦子一片混亂。但有一點,我很清楚......當我聽到『女王陛下』、『母親』這些字眼,和『帶你離開』、『遠走高飛』聯繫在一起時,我那顆已經冰冷死去的心,竟然......可悲地,重新跳動了一下。」
「我竟然......感覺到了一絲......溫暖。」
「多麼可笑,多麼可悲啊,蘇督領。」
「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母親』二字的含義,感受到那或許根本不存在的『母愛』的溫暖,竟然是在我被親生父親判處死刑,即將赴死的黎明前,以這樣一種......殘酷而荒唐的方式。」
她笑得肩膀微微顫抖,淚水卻流得更凶。
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碎。
「我沒有選擇,或者說,那根本不算選擇。我就像溺水將死之人,哪怕抓住的是一根帶刺的稻草,也會拼命握住。」
「我跟他們走了,甚至沒有多少猶豫。玉子哭喊著撲上來,死死拉住我的衣袖,不讓我走。」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生離死別。那幾個忍者面無表情地掰開了她的手,動作粗暴。」
「我被他們帶著,踉踉蹌蹌地離開了那個囚禁了我十幾年、也曾經是我唯一樂園的破敗宮院。」
「身後,是玉子那越來越遠、卻仿佛烙印在我靈魂深處的、絕望而不舍的哭聲......那是我聽到的,關於故鄉,關於過去,最後的聲響。」
阿糜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無盡的疲憊與蒼涼。她仿佛用盡了力氣,才將這段最不堪、最痛苦的回憶從心底挖出。
「他們帶著我,躲過巡查,潛出王宮,一路隱匿行跡,最後來到海邊。」
「那裡有一條船在等著。海浪很大,夜色如墨。他們告訴我,渡過這片海,對面就是大晉,是這世間最強大、最繁華的王朝。」
「在那裡,我再也不會因為身世被人唾罵,不會因為容貌被人指指點點,不會朝不保夕,我可以隱姓埋名,過上平靜的、我想過的生活。」
說到這裡,阿糜停了下來。
她微微喘息著,仿佛剛才那段漫長的講述耗盡了她的心力。
密室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阿糜尚未平復的細微喘息。
蘇凌一直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沒有質疑,只是作為一個最沉默的聽眾,承接了她所有沉重而破碎的過往。
直到此刻,見她停下,眼神中流露出敘述後的虛脫與更深藏的某種情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輕輕問道。
「所以,你就跟著他們,渡海來到了大晉?」
他的目光沉靜而深邃,落在阿糜蒼白而疲憊的臉上,等待著下文。
他知道,渡海,只是一個開始。
真正的故事,或者說,真正的噩夢,或許才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