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章 風暴(1/2)
阿糜聞言,臉上浮現出一種極為複雜的神情,似是追憶,似是後怕,又帶著幾分命運弄人的荒誕感。她幽幽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的靜室里顯得格外悠長而苦澀。
燭光在她臉上跳躍,映得她眼睫下的陰影忽明忽暗。
「渡海來到大晉?」
阿糜輕輕重複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哭笑不得」的弧度,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歡愉,只有無盡的疲憊與滄桑。
「蘇督領,哪裡有那麼容易呢......」
她微微仰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靜室厚重的石壁,投向了那片記憶深處、浩瀚而兇險的海洋。
「那船不大,是專門用來潛行匿跡的快船。我們一行,除了我,便是那四名奉了『密令』的忍者。離了靺丸的海岸,便是一望無際的墨藍。」
「白日裡,天是灰濛濛的,海也是灰濛濛的,分不清界限,只覺得人被扔進了一個巨大而無情的籠子裡。夜晚,更是難熬。沒有燈火,只有船艙里一點如豆的油燈,映著幾張沉默而警惕的臉。我常常睡不著,就悄悄爬到甲板上。」
阿糜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夢囈般的飄忽。
「甲板上風很大,帶著咸腥刺骨的海水氣息。我裹著他們給的粗布斗篷,抱著膝蓋坐在那裡,抬頭看天。海上的星空,和宮裡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那麼低,那麼近,密密麻麻的星子灑滿了整個天幕,亮得嚇人,也冷得嚇人。銀河橫亘,像一道冰冷的、無法跨越的光之河流。」
「我看著那些星星,心裡空落落的。有對靺丸的......眷戀麼?或許有吧。那裡再不堪,再痛苦,畢竟是我出生、長大的地方,是玉子還在的地方。」
「也有對未知大晉的惶恐......他們說那裡強大、繁華,可對我這樣一個異鄉人、這樣一個身負不堪過往的人來說,那裡是天堂,還是另一個牢籠?」
「我不知道。偶爾,心底也會泛起一絲連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小小的期待......期待真的能像他們說的那樣,隱姓埋名,過上平靜的、普通人的生活,不用再擔驚受怕,不用再被人指指點點......」
她自嘲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可這點期待,就像風裡的燭火,微弱得隨時會熄滅。更多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就是這海上的一片葉子,不,比葉子還不如。」
「葉子尚且知道根在何處,而我呢?前路茫茫,不知去向;歸途已斷,再無退路。那船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漂著,四周只有永不停歇的海浪聲,單調,重複,仿佛在提醒我,我的命運,就像這艘船一樣,脆弱不堪,隨時可能被一個浪頭打翻,沉入這無盡的、冰冷的黑暗裡,連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
阿糜的描述很平靜,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迷茫與無依無靠之感,卻如同冰冷的海水,悄然漫過聽者的心頭。
蘇凌能想像,一個剛剛經歷「被生父處死、被生母秘密遣送」巨大變故的少女,孤身置於浩渺兇險的大海之上,是怎樣的心境。
「就這樣,在海上漂了不知幾日。直到......」
阿糜的聲音驟然一緊,眼中掠過一絲清晰的、時隔多年仍未曾完全褪去的恐懼,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雙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膝蓋處的衣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那一夜......我永生難忘。」
她的聲音開始發乾,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仿佛重新被拖入了那個恐怖的夜晚。
「我本來在狹窄潮濕的船艙里,蜷縮在角落,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睡著。夢裡似乎又回到了那個破敗的宮院,玉子正笑著向我跑來,手裡舉著一束新采的野花......」
阿糜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隨即被更深的恐懼取代。
「突然!一陣劇烈的、仿佛要將人五臟六腑都甩出去的顛簸,將我猛地從夢中拽了出來!」
「緊接著,是木頭扭曲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還有艙外傳來的、如同萬千厲鬼齊聲咆哮的恐怖風聲與浪濤聲!那聲音太大了,震得耳朵嗡嗡作響,心臟都快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臉色更加蒼白,仿佛正親身經歷著那場風暴。
「船身傾斜得厲害,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滾向一邊,重重撞在冰冷的艙壁上,痛得我眼前發黑。」
「艙里那盞豆大的油燈早就滅了,一片漆黑,只有從艙門縫隙和海浪拍打的破損處滲進來的、帶著咸腥水沫的、冰冷刺骨的風!」
「還有......海水!冰冷的海水正從不知道哪裡灌進來,瞬間就沒過了我的腳踝!」
「外面傳來了忍者們聲嘶力竭的、用靺丸語的呼喊,混在風浪聲里,斷斷續續,聽不真切,只能聽出其中的驚惶和絕望。『抓緊!』『固定住!』『該死的,是颶風邊緣!』」
阿糜模仿著當時聽到的、變調的呼喊,聲音裡帶著劇烈的顫抖。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時刻。
「我掙扎著想爬起來,但船體搖晃得如同發了瘋的巨獸,根本站不穩。我只能死死抓住身邊一根固定的木柱,指甲深深摳進木頭裡。透過艙壁的縫隙,我能看到外面——那根本不是海,是地獄!」
「墨黑的天幕低得仿佛要壓到海面上,狂暴的颶風撕扯著一切,捲起山一樣高的巨浪!那些浪頭不再是藍色的,而是混合著慘白泡沫的、令人心悸的墨黑色,一座接著一座,像憤怒的天神揮舞的巨錘,狠狠地、毫不停歇地砸向我們這艘可憐的小船!」
她的描述極具畫面感,蘇凌仿佛能看見那漆黑狂暴的海洋,那如同玩具般被拋擲的孤舟。
「船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一次巨浪拍擊,都像是有無形的巨人狠狠踹在船身上,木頭斷裂的聲音不絕於耳!」
「海水從四面八方瘋狂湧入,瞬間就淹到了我的腰部,冰冷刺骨,帶著死亡的氣息!一個忍者猛地拉開艙門,狂風裹挾著咸腥的海水和暴雨瞬間灌了進來,打得我睜不開眼。」
「他朝我嘶吼著什麼,伸出手想把我拉出去,可就在這時,一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巨大的黑影猛地從側方壓了過來!」
阿糜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驚恐。
「是浪!一座真正意義上的、仿佛能吞噬天地的巨浪!它遮蔽了本就微弱的、閃電劃破夜空帶來的短暫光亮,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轟然砸下!」
「我最後看到的,是那個忍者瞬間被吞沒的、驚駭欲絕的臉,還有那劈頭蓋臉、無邊無際、沉重到讓人窒息的......黑暗冰冷的海水!」
「轟——!!!!」
「咔嚓——!!!」
她甚至模仿了當時聽到的、仿佛天地崩塌般的巨響和船體徹底碎裂的可怕聲音。
「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冰冷,窒息,無邊的黑暗,巨大的力量撕扯著我的身體,仿佛要將我揉碎、扯爛......我失去了所有意識,只覺得在不斷下沉,沉向那無盡的、冰冷的深淵......」
阿糜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和後怕,她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仿佛那海水的冰冷與死亡的恐懼,至今仍縈繞不去。
靜室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阿糜略顯粗重的喘息聲,和蘇凌平穩的呼吸。
燭火晃動著,將兩人映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搖曳不定。
過了好一會兒,蘇凌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後來呢?你是如何脫險的?」
阿糜從那段恐怖的回憶中抽離出來,臉上驚悸未退,卻又浮起一層更深的、近乎麻木的悽然。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如何脫險?」
她低聲重複,眼神空洞。
「也許......是老天爺覺得我還不夠慘,戲還沒看夠,暫時還不想收了我這個所謂的『禍胎妖女』吧。」
她的語氣充滿了自嘲與認命。
「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生。當我再次恢復一絲模糊的意識時,首先感覺到的,是冰冷......刻骨銘心的冰冷。仿佛每一根骨頭,每一寸血肉,都被凍成了冰碴。然後是無處不在的、火辣辣的疼痛,和被海水浸泡後的、沉重的疲憊。」
她微微動了動,仿佛還能感受到當時那種瀕死的無力。
「我費力地、一點點睜開被鹽漬糊住的眼睛。眼前是模糊的、晃動的一片......是天空?灰濛濛的,還沒有完全亮。」
「身下......是顛簸的、粗糙的觸感,不是船艙,也不是海水。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勉強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身下......」
阿糜的眼神聚焦,仿佛又看到了當時的景象。
「是一塊浮木。一塊被海浪撕扯得邊緣參差不齊、勉強能容一個人趴在上面的船板碎片。我就趴在上面,大半截身子還泡在冰冷的海水裡,只有胸口以上,勉強離開了水面。」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事後的不可思議。
「也許,就是這塊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浮木,在船毀人亡、所有人都葬身魚腹的時候,偏偏飄到了我身邊......又或者,是我在昏迷中,本能地抓住了它......」
「誰知道呢。反正,是它,暫時托住了我,沒讓我立刻沉下去。」
「我抬起頭,環顧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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