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章 風暴(2/2)
「我抬起頭,環顧四周。」
阿糜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沉的絕望。
「墨黑色的、無邊無際的大海,還在不知疲倦地咆哮著,雖然風浪比最可怕的時候小了些,但那起伏的波濤,依舊像一頭頭伺機而動的黑色巨獸,隨時準備將我和這塊小小的浮木吞沒。」
「天是陰沉的,海是黑色的,目光所及,除了海水,還是海水,沒有任何陸地或船隻的影子。只有我一個人,趴在這塊小小的、隨時可能散架的破木板上,漂在這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冰冷的、無邊無際的黑色海洋中央。」
她的描述,將那種天地茫茫、唯己一人、孤立無援的絕境感,渲染得淋漓盡致。
「冷......太冷了......」
阿糜不自覺地抱緊了自己的手臂,即使靜室里並不寒冷,但她仿佛仍能感受到那股來自記憶深處的、滲入骨髓的寒意。「海水像無數根冰針,扎進我的皮肉,刺穿我的骨頭。我覺得自己快要凍僵了,連思維都變得遲鈍。不能睡......我知道,一旦睡過去,鬆了手,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求生的本能,或者說,是那股不甘心就這麼無聲無息死去的念頭,支撐著我。」
「我開始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喊......不,那甚至不能算是嘶喊,只是從凍僵的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嘶啞的氣音,『救......命......有......有人嗎......救......命......』」
她的聲音模仿著當時的氣若遊絲,帶著絕望的掙扎。
「可是,回答我的,只有永不停歇的、單調而恐怖的海浪聲。」「『嘩——嘩——』一下,又一下,拍打著浮木,也拍打著我越來越微弱的心跳。我的聲音被風吹散,被浪吞沒,在這浩瀚無邊的海上,渺小得不如一聲蚊蚋。」
「我喊了很久,也許只是一小會兒,在那種境地下,時間已經沒有意義。直到喉嚨里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火燒火燎的疼痛和滿口的咸腥。」
「力氣,隨著體溫,一點一點地從身體裡流失。手指因為長時間緊抓粗糙的木緣,早已麻木失去知覺,但我還是拼命摳著,指甲翻裂了,滲出血,混在海水裡,也感覺不到疼了。」
阿糜的眼神漸漸渙散,仿佛又陷入了那種瀕死的恍惚。
「視線開始模糊,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不是夜晚的那種黑,而是意識沉淪前的、徹底的虛無。海浪聲似乎也漸漸遠去,世界變得安靜下來,只有一種沉重的、拖拽著我下沉的疲憊感。」
「最後看了一眼那灰暗的、仿佛永遠也不會亮起來的天空,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就這樣吧......也許,這就是我的歸宿了......也好......」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幾不可聞。
她微微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整個人仿佛還沉浸在那冰冷絕望的瀕死體驗中。
「然後......我便再次,什麼都不知道了。」
蘇凌看著阿糜眼中仍未散盡的、對冰冷與絕望的後怕,沉默片刻,才緩緩問道:「後來呢?你是如何......獲救的?」
他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些,似乎怕驚擾了她好不容易從那段恐怖回憶中抽離的心神。
阿糜聞言,輕輕搖了搖頭,那動作裡帶著一種事隔經年仍感恍惚的不確定。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那記憶中的咸腥與寒意驅散,眼神重新聚焦,陷入了下一段回憶。
「怎麼獲救的......其實,我也不知道。」
阿糜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虛浮。
「我只記得,在那片冰冷漆黑、仿佛永無盡頭的海上,失去了所有意識,覺得自己就要那麼沉下去,永遠睡過去了......」
她的睫毛顫了顫,仿佛重新感受到某種變化。
「然後......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幾天......我感覺到......冷。」
「但那冷,不再是海水那種刺入骨髓、帶走所有生機的寒,而是一種......遲鈍的、包裹著的涼。而且,好像......沒那麼難以忍受了?」
阿糜的眼神變得有些迷茫,努力回想著。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到了光。不是星光,也不是閃電,是......跳動的、暖黃色的光。很模糊,像隔著很厚的水霧。我還感覺到......身上很沉,但那種沉,不是海水的壓力,而是......一種柔軟的、帶著些微粗糙觸感的覆蓋。很......暖和。」
「我太累了,累得連眼睛都睜不開,只覺得那光很舒服,那覆蓋很柔軟,讓我想要一直睡下去,再也不要醒來......」
「可是......」
阿糜的話鋒一轉,臉上浮現出一絲痛苦的神色。
「緊接著,就像是所有的知覺突然一下子回來了!不,是加倍地回來了!」
「身上沒有一處不疼,骨頭像是散了架,皮肉像是被無數細針扎過,又被粗糙的砂石磨了一遍,尤其是喉嚨和肺部,火辣辣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和濃重的腥咸氣。我忍不住痛哼出聲......就是這一下,疼痛讓我徹底清醒了過來。」
她緩緩抬起手,無意識地撫過自己的喉嚨,仿佛那裡還殘留著當年的灼痛。
「我費力地、一點點睜開沉重的眼皮......」
阿糜的聲音放得很慢,帶著一種重新「看見」的專注。
「首先看到的,是低矮的、有些發黑的茅草屋頂,有幾處破損,能看到外面灰濛濛的天光。然後,是鼻尖縈繞的、混合了煙火氣、潮濕霉味和......淡淡魚腥的氣味。」
「我躺的地方很硬,硌得生疼,身下墊著些乾燥但粗糙的稻草。」
她的目光在虛空中移動,仿佛在重新打量那個陌生的環境。
「我這才看清,我正躺在一間......很破舊、也很狹小的茅屋裡。身下是一張用木板和石頭簡單搭起來的『榻』。而小小的茅屋裡,擠滿了人!」
阿糜的眼中閃過一絲當時初醒的驚惶與茫然。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我從未見過的、粗糙的葛布麻衣,補丁摞著補丁,但漿洗得很乾淨。他們圍在我周圍,都探頭看著我,臉上帶著我從未在王宮裡見過的神情——不是鄙夷,不是算計,不是冷漠,而是......真真切切的、毫不掩飾的關心,還有......鬆了一口氣般的喜悅。」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那是回憶起最初溫暖時的悸動。
「離我最近的,是一對老人。老丈頭髮花白,臉上刻滿了深深的海風和歲月留下的皺紋,皮膚黝黑,但眼睛很亮。」
「老嫗同樣蒼老,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插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簪,她的手很粗糙,骨節粗大,布滿了老繭和細小的裂口......但她的眼神,看向我的時候,是那樣慈祥,那樣溫和。」
阿糜的眼中浮現出清晰的影像,語氣也柔和了些。
「我當時雖然又痛又怕,腦子也昏沉,但心裡隱約猜到,他們應該是一對老夫妻。屋裡的其他人,面孔都是陌生的,穿著打扮也差不多,應該都是附近的......村民?漁夫?我不知道。」
「但很奇怪,我能讀懂他們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那是一種樸素的、毫不作偽的善意和關切。這在以前那個冰冷算計的宮廷里,是絕對看不到的。」
「他們見我醒了,眼睛都亮了起來,臉上露出由衷的高興神色,紛紛開口說話,聲音嘈雜,帶著濃重的、我完全聽不懂的口音。他們說得很快,很急,嗚嗚呀呀的,語氣里充滿了興奮和安慰。」
阿糜苦笑了一下,帶著孩子氣的困惑與無奈。
「可我當時......一句也聽不懂。不只是口音的問題,是那些話,我從未聽過,根本不是靺丸語。我才意識到,我可能真的......到了大晉了。」
「可那時我才多大?經歷了那樣一場生死劫難,又驟然來到完全陌生、言語不通的環境,看到這麼多陌生面孔圍著我......我害怕,我恐懼每一個陌生人,這是那些年在王宮角落裡養成的本能。」
她的身體微微瑟縮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當初那個驚恐無助的小女孩狀態。
「我想躲,想縮到角落裡去,把自己藏起來。可是我剛一動,全身就像被碾過一樣,劇烈的疼痛讓我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冷氣,眼淚都飆出來了,根本動彈不得。」
「那對老夫妻,就是老丈和老嫗,他們似乎立刻就看出了我的恐懼。」
阿糜的聲音又軟了下來,帶著深深的感觸。
「他們沒有再急著說話,而是朝我露出了笑容。老丈咧開嘴,露出有些發黃但很乾淨的牙齒,笑得皺紋都堆在了一起,眼神憨厚。」
「老嫗的笑容更柔和,她慢慢地、試探著伸出手,那隻布滿老繭和裂口、記錄著一生辛勞的手,輕輕地、極其溫柔地落在了我的額頭上。」
阿糜仿佛又感受到了那隻手的觸感,眼神有些恍惚。
「她的手很粗糙,磨得我有點疼,但動作卻那麼輕,那麼緩,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呵護。」
「她嘴裡輕輕地說著什麼,聲音沙啞而溫柔,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一旁的老丈也不住地點頭,嘴裡嘟囔著,雖然聽不懂,但能感覺到是在附和,在安慰。」
「雖然我一句話也聽不懂。」
阿糜的眼眶微微發紅,聲音有些哽咽。
「但我看得懂他們的眼神。那裡面沒有探究,沒有算計,沒有我熟悉的厭惡或憐憫,只有純粹的、發自內心的慈愛和令人安心的溫暖。那一刻,我緊繃的、恐懼的神經,奇異地放鬆了一點點。我知道,他們......對我沒有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