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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二十一章 幻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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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凌一直靜靜地聽著,此刻才適時問道:「既然你聽不懂他們的話,也不會說大晉話,你們之後......是如何相處的?」

阿糜從溫暖的回憶中抽離,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與年齡不符的、早熟的凝重與苦澀。

「沒有溝通,蘇督領。」她低聲道,「我不敢說話。雖然我那時年紀小,又被嚇壞了,但有些事,我是知道的。」

「照顧我的那個老太監,偶爾會念叨一些宮外的事,他曾說過,大晉與我們靺丸,是世仇,解不開的世代血仇。靺丸人劫掠大晉沿海,大晉也征討過靺丸......兩邊手上,都沾著對方的血。」

她抬起頭,看向蘇凌,那眼神清澈卻又沉重。

「所以,儘管我害怕,我惶恐,但我心裡清楚,我已經踏上了大晉的土地。眼前這些救了我的人,包括那對慈祥的老夫妻,他們......都是晉人。而我,是靺丸人,是他們的世仇之敵。」

阿糜的嘴角扯出一個悽然的笑容。

「一個靺丸人,一個帶著『王室』血脈的靺丸人,出現在大晉的海邊,被大晉的漁民所救......若是身份暴露,會是什麼下場?我不敢想。」

「那時我雖然小,但王宮裡那些明爭暗鬥、生死傾軋,早已讓我明白,有些秘密,必須爛在肚子裡。」

「所以......」

她輕輕吸了口氣,仿佛下定了某個決心。

「從我能發出聲音開始,我就......裝作了一個啞巴。無論他們問我什麼,對我多麼好,我只用最簡單的『嗯』、『啊』回應,或者用手胡亂地比劃。」

「我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因為驚嚇或傷病,暫時失了聲,或許以後也說不出來話的......小啞巴。」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也有一絲慶幸。

「好在,這裡只是大晉沿海一個偏僻的、小小的漁村。村民們都很樸實,心思簡單。」

「他們見我長得瘦小可憐,不會說話,便自動為我找好了理由——一個遭了海難、流落至此的啞女。沒有人深究我的來歷,沒有人懷疑我的身份。他們只是同情我,可憐我,尤其是那對老夫妻......」

阿糜的眼神再次變得悠遠而溫暖,聲音也柔和下來,帶著深深的懷念。

「從那時起,我就住在了那對老夫妻的茅屋裡。慢慢地,村子裡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一直無兒無女、相依為命的老張頭和老伴,在海邊撿回來了一個女娃娃。女娃娃不會說話,是個啞巴,但生得眉眼極好,像年畫上的玉女似的。」

「大家都說,這是老天爺看老張頭兩口子一輩子行善,心地好,特意賜給他們的『啞女』。」

蘇凌靜靜聽著阿糜關於獲救後裝啞巴、被老張夫妻收留的講述,眼中神色複雜。

待她語聲暫歇,他才緩緩頷首,沉聲道:「聽你所述,那場海難雖險,卻也終究讓你踏上了大晉的土地。渤海州......隔海與靺丸相望,確是沈濟舟轄下。你能流落至彼處偏僻漁村,也算是不幸中之萬幸了。」

阿糜輕輕點頭,低聲道:「是。我雖裝作啞巴,不敢開口,但耳朵是閒不住的。那些救我、收留我的晉人......他們說的話,我起初一句不懂,可日子久了,便暗地裡留了心,偷偷地聽,默默地記。」

「許是......許是老天爺覺得我前頭十幾年過得太苦,總得給我點什麼罷。」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對言語之聲,似乎天生就多一分敏感。不到三個月的光景,他們日常說些什麼,我竟能聽懂七八分了。」

「也從他們偶爾的閒談中得知,那小漁村,確實是在渤海州最東邊,一個靠近靺丸海域的孤懸小島上,村里人大多靠打漁為生,與外界聯絡不多。」

「嗯。」蘇凌若有所思。

「渤海孤島,與內陸隔絕,消息閉塞,對你隱藏身份,確是再好不過的去處。只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阿糜臉上,帶著探究。

「那裡距京都龍台,何止千里之遙,中間隔著千山萬水,數州之地。你後來,又是如何離開那世外桃源般的漁村,千里迢迢來到這龍台城?又是如何......與驚戈相遇的?」

阿糜聞言,沉默了片刻,眼中那些因為提及老張夫妻而泛起的溫暖微光,漸漸被一層更深沉、更複雜的情緒所覆蓋。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悠長而沉重,仿佛承載了無數輾轉難眠的夜晚與顛沛流離的艱辛。

「蘇督領問起這個......」

阿糜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回憶漫長往事特有的飄忽與滄桑。

「那在漁村的三年......是我這一生中,偷來的,最像『人』過的日子。」

她微微閉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海風鹹濕、日子簡單的小漁村。

「我在那小漁村,一住便是三年。從被救起時的約莫十四歲,長到了十七歲。」

阿糜的聲音輕柔起來,帶著深深的懷念。

「日子自然是清苦的。老張頭......哦,就是救我那對老夫妻,村里人都叫他老張頭,張婆婆。」

「他們無兒無女,只有一間破茅屋,兩畝薄田,一條用了不知多少年、補了又補的小漁船。吃的多是雜糧糙米,就著鹹魚干、海菜湯,逢年過節才能見點葷腥。」

「穿的更是補丁摞補丁,我的衣裳,都是張婆婆用她的舊衣改的,寬大不合身,但漿洗得乾乾淨淨,帶著陽光和海風的味道。」

她頓了頓,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溫暖至極的、近乎夢幻的笑意。

「可他們對我......是真好。」

「那種好,不是錦衣玉食,不是噓寒問暖掛在嘴邊,是藏在點點滴滴里的。」

「張婆婆總會把碗裡不多見的、稍微稠一點的粥舀給我,自己喝那清湯寡水的;夜裡海風大,她總擔心我凍著,把自己的破棉被大半蓋在我身上,自己縮在角落;我初來時身上有傷,又驚懼過度,夜裡常做噩夢驚醒,每次都是她第一時間輕輕拍著我,哼著不成調的、沙啞的漁歌,哄我入睡......」「她的手很粗糙,拍在背上有些刮人,哼的歌也跑調,可那時候,我卻覺得,那是世上最動聽的聲音,最安穩的依靠。」

阿糜的眼眶微微濕潤,聲音有些哽咽。

「老張頭話不多,總是沉默地出海,沉默地補網。」

「但他每次回來,若是網裡有了稀罕些的、賣相好的小魚小蝦,總會挑出來,讓張婆婆單獨煮了給我吃,說『丫頭身子弱,得補補』。」

「我學著補漁網,手指被粗糙的麻繩磨出了血泡,他看見了,也不說什麼,只是第二天出海回來,會帶回一小罐不知從哪裡討來的、氣味刺鼻的魚油,讓張婆婆給我塗上,說能好得快些......」

「那三年,我就像他們真正的女兒一樣,被呵護著,被疼惜著。雖然日子清貧,但心裡是安穩的,踏實的。不用再擔心半夜有人破門而入,不用再害怕那些惡毒的流言和目光,不用擔心哪一天,三尺白綾就會懸在樑上......」

阿糜的聲音里充滿了深深的眷戀。

「那是我這一生中,最安逸,也最像『家』的時光。」

蘇凌靜靜地聽著,他能從阿糜的講述中,感受到那份久違的、平凡而珍貴的溫暖。

這溫暖,對她這樣一個從冰冷宮廷和生死邊緣掙扎過來的人來說,是何等的彌足珍貴。

「我一邊感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阿糜繼續道,語氣漸漸轉為一種帶著慶幸的沉穩。

「一邊也沒有忘記自己的處境。我繼續偷偷地、如饑似渴地學習著大晉的語言。」

「漁村閉塞,言語質樸簡單,反而更適合我這種毫無根基的人從頭學起。我聽他們說話,觀察他們的口型,在心裡默默模仿。」

「大約在漁村住了一年多以後,我已經能聽懂他們幾乎所有的日常對話,甚至一些簡單的漁諺、俗語,也能明白個大概了。而且......」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混合著緊張、期待與溫暖的奇異光彩。

「而且,我發現自己......好像能試著說出來了。」

「雖然發音肯定奇怪,語調也可能不對,但基本的詞句,似乎能在心裡組織起來了。我第一次鼓起勇氣,想要開口,不是對別人,是對張婆婆和老張頭。」

阿糜的眼神變得異常明亮,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決定性的時刻。

「那是一個黃昏,老張頭打漁回來,收穫不錯,張婆婆熬了一小鍋熱氣騰騰的魚湯。我們三人圍坐在破舊的小木桌旁,昏黃的油燈映著他們慈祥而滿足的臉。」

「我看著他們,看著張婆婆小心地把魚肚子上最肥美、刺最少的那塊肉夾到我碗裡,看著老張頭憨厚地笑著,把湯勺往我這邊推......」

「我心裡漲得滿滿的,一種酸酸澀澀、又暖得發燙的情緒,堵在喉嚨口。我知道,我不能再『啞』下去了,至少,不能對他們『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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