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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二十一章 幻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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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漲得滿滿的,一種酸酸澀澀、又暖得發燙的情緒,堵在喉嚨口。我知道,我不能再『啞』下去了,至少,不能對他們『啞』。」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緩緩說道:「我放下碗,抬起頭,看著他們。張婆婆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也停下動作,溫和地看著我。」

「我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乾,試了幾次,才終於發出聲音。那聲音很輕,很澀,帶著我自己都能聽出來的古怪腔調,但我很努力,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說了出來——」

阿糜停頓了一下,眼中淚光閃爍,聲音輕柔而鄭重,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一刻。

「『爹......娘......』」

這兩個字,她用大晉語說了出來,雖然生澀,卻無比清晰。

「然後,我又指了指自己,用同樣生澀,但帶著一種宣告般認真的語氣說,『阿糜......我叫......阿糜。』」

密室里安靜了一瞬,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

阿糜仿佛還沉浸在那巨大的情緒波動中,她微微顫抖著,繼續描述。

「我記得很清楚,張婆婆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她整個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渾濁的老眼裡充滿了不敢置信,直直地看著我。老張頭也呆了,舉到一半的湯碗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張著。屋裡靜得能聽到油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然後......然後張婆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一隻手,是兩隻手,顫抖著,想要摸我的臉,又像是不敢相信,停在了半空。」

「她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老張頭也紅了眼眶,這個沉默了一輩子的老漁夫,用力眨了眨眼睛,把臉扭到一邊,肩膀卻微微聳動著。」

阿糜的聲音也帶上了濃濃的鼻音。

「他們......他們什麼都沒問。沒有問我為什麼之前不說話,沒有問我到底是誰,從哪裡來。」

「張婆婆只是猛地把我摟進懷裡,那懷抱並不柔軟,甚至有些硌人,帶著海風和魚腥的味道,還有常年勞作的汗水味......」

「可那是我這輩子,感受到的,最溫暖、最堅實的懷抱。她緊緊抱著我,像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嘴裡語無倫次地念叨著,『會說話了......我家囡囡會說話了......老天開眼啊......』」

「老張頭也湊過來,用他那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大手,笨拙地、輕輕地拍著我的背,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兩位老人高興得像個孩子。張婆婆翻箱倒櫃,找出不知藏了多久、捨不得吃的一小塊麥芽糖,硬塞到我嘴裡。」

「老張頭破天荒地喝光了他珍藏的、用來治風濕的劣酒,臉膛紅紅的,見人就咧嘴笑。」

「第二天,整個小漁村都知道了,老張頭家撿回來的那個不會說話的俏丫頭,不是啞巴,她會說話了!她叫老張頭和張婆婆『爹娘』,她有自己的名字,叫阿糜!是海難的苦命人,驚嚇過度失了聲,如今好了!」

阿糜臉上帶著淚,卻又笑著:「他們逢人便說,拉著我的手,驕傲地讓我叫人,讓我說話。我看得出來,他們眼中那難以掩飾的、純粹的激動和喜悅,那是真真正正,為人父母看到孩子『開口』的狂喜。」

「那一刻,我心裡既溫暖,又愧疚。我騙了他們,我不是什麼商人的女兒,我的過往遠比海難更不堪......可他們對我的好,卻是真的。我只能在心裡暗暗發誓,從今以後,阿糜就是他們的女兒,唯一的女兒。」

「從那天起......」

阿糜的語氣漸漸平穩,帶著一種融入新生活的安寧。

「我才算真正開始融入這個小漁村。我不再只是『老張頭家撿來的啞女』,我是阿糜,是老張頭和張婆婆的閨女。」

「漁村的鄉親們都很樸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海吃海。他們知道我『會說話』了,更加高興,對我更好。」

「在這裡,再也沒有人會用異樣的眼光看我,沒有人會指著我的鼻子罵我『野種』、『妖女』。」

「我開始跟著張婆婆學縫補漁網,手指從最初的滿是血泡,到慢慢磨出薄繭,飛梭走線,竟也像模像樣。我甚至敢跟著老張頭,坐上他那條搖搖晃晃的小漁船,出海去。」

「雖然只是近海,但當看到銀亮的魚兒在漁網中撲騰跳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時,我會忍不住『格格』地笑出聲來......那笑聲,我自己聽著都陌生,卻又那麼暢快。」

「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那樣單純地、痛快地笑過了。」

她的眼中閃爍著明亮的光彩,那是真正屬於一個十七歲少女應有的、對生活的熱愛與期待。

「日子就像那小漁船下的海水,看似平靜,卻一天天流淌過去。春去秋來,潮漲潮落。我曬黑了,手掌粗糙了,能熟練地補網,能分辨風向,能醃出好吃的鹹魚......」

「我自己有時都會恍惚,覺得那個來自靺丸王宮、名叫阿糜的、見不得光的私生女,真的已經在那個黎明前的海邊死去了。活下來的,就是渤海州孤島上,漁家女阿糜。」

「那些靺丸的過往,那些冰冷宮牆內的算計與絕望,那些生身父母的冷漠與利用......都像退潮時沙灘上的字跡,正在被新的海浪一點點沖刷,變淡,遠去。」

「我甚至開始覺得,也許,我真的可以就這樣,以『阿糜』這個身份,在這個與世無爭的小漁村里,平靜地過完這一生。嫁給一個樸實的漁家兒郎,生兒育女,侍奉爹娘終老,然後自己也變成像張婆婆那樣慈祥的老嫗,坐在海邊,看潮起潮落......」

阿糜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她的眼神也從明亮溫暖的回憶,漸漸蒙上了一層陰霾,預示著她所珍視的平靜,終將被打破。

「我以為......我真的以為,可以就這樣過下去,直到......」

蘇凌一直凝神聽著阿糜的講述,看著她眼中因回憶漁村三年安寧時光而漸漸亮起的微光,那光芒溫暖、平和,甚至帶著一絲少女應有的、對未來的懵懂憧憬。

這讓她蒼白而絕美的臉上,難得地有了一絲鮮活的生氣。

然而,這絲生氣並未持續太久。

當阿糜的話語漸次低沉,說到「我真的以為,可以就這樣過下去,直到......」時,那眼中的微光如同風中的殘燭,倏然搖曳,隨即迅速黯淡、熄滅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灰暗與淒涼。

那不僅是悲傷,更是一種被命運反覆踐踏、碾碎希望後的空洞與絕望。

蘇凌的心微微一沉。

他見過太多生死,太多慘劇,此刻幾乎能預見接下來阿糜要講述的,必然是另一場撕碎這一切美好的、血淋淋的變故。他看著她瞬間失去血色的嘴唇,看著她不自覺攥緊、指節發白的雙手,看著她眼中迅速積聚卻倔強不肯落下的水光,緩緩開口。

蘇凌的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平靜,卻奇異地能撫平一絲講述者翻騰的情緒。

「是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麼?」

阿糜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緩緩抬起眼,望向蘇凌,那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他,望向了那個她永遠不願回憶,卻已深深烙印在靈魂深處的血色黃昏。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密室中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她壓抑的、細弱的呼吸聲。然後,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卻只形成一個比哭更令人心碎的弧度,聲音乾澀得如同沙礫摩擦。

「不幸......蘇督領,若之前那些算是苦難,那之後發生的......便是地獄了。」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那即將噴薄而出的巨大痛楚強行壓回心底,但聲音依舊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帶著瀕臨崩潰的嘶啞。

「就在我以為,日子會永遠那樣平靜流淌下去的時候......在我來到漁村的第三年,我剛過完十七歲生日不久......那一天,來了。」

阿糜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痛苦,仿佛又看到了那幅永生難忘的景象。

「那是個和往常沒什麼不同的下午。天有些陰,海風比平日大些,帶著腥鹹的水汽。」

「爹......老張頭,一早就和村里幾個相熟的叔伯出海了,說要趕在變天前多下一網。娘......張婆婆,在院子裡補漁網,我就在她旁邊,學著醃一種新學的魚鮓。」

「村裡的其他嬸娘阿婆,有的在晾曬海貨,有的在織補,孩子們在沙灘上追逐嬉戲,一切都和過去一千多個日子一樣,平靜,安寧。」

她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清晰,仿佛要用這種方式,將那份最後的安寧牢牢刻在記憶里,與隨之而來的慘烈形成最殘酷的對比。

「然後......沒有任何徵兆。村口的方向,突然傳來了驚慌的、變了調的呼喊聲,還有......馬蹄聲!很多,很雜亂,敲打在粗糙地面上,發出悶雷般的轟響,還夾雜著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音!」

阿糜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清晰的恐懼,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我們所有人都愣住了,抬頭望去。只見村口塵土飛揚,一群騎著高頭大馬、穿著雜亂皮甲、手持雪亮兵刃的人,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餓狼,呼嘯著衝進了我們這小小的、與世無爭的漁村!」

「他們不是官兵,官兵的衣甲不是那樣,他們的眼神......他們的眼神里只有瘋狂的、毫不掩飾的貪婪、殘暴和殺戮!」

「是海盜!是流寇!還是趁亂打劫的亂兵?我不知道,我也分不清!」

阿糜的呼吸急促起來,臉色慘白如紙。

「他們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哭喊聲,慘叫聲,怒罵聲,狂笑聲,兵刃砍入血肉的悶響,房屋被點燃的噼啪聲......瞬間打破了漁村所有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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