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成全與光(1/2)
阿糜她渾身猛地一震,仿佛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空,那強撐著的、蜷縮的姿態徹底崩塌,整個人如同被剪斷了線的木偶,徹底軟倒在冰冷的牆角。
她沒有再試圖辯解,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將臉深深埋入臂彎之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如同受傷幼獸的哀鳴一般,從她喉嚨深處斷斷續續地溢了出來。
那哭聲起初是沉悶的,帶著絕望的嘶啞,漸漸地,變得悽然,悲傷,仿佛積蓄了太久的委屈、痛苦、恐懼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在這一刻終於決堤,化作了滾滾淚水。
蘇凌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她崩潰痛哭。
他沒有催促,沒有逼迫,只是默默地等待著。
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壁上,顯得孤寂而沉默。他臉上先前那洞悉一切的銳利和步步緊逼的冷峻,此刻漸漸被一種複雜的神色所取代,那裡面有憐憫,有疑惑,也有一絲深沉的疲憊。
他並非鐵石心腸,眼前這女子的痛哭,並非全然是詭計被戳穿後的恐懼,那其中蘊含的悲傷如此真實,如此沉重,絕非全然偽飾。
不知過了多久,那悽然的哭聲漸漸低落下去,化為斷斷續續的抽噎,最終歸於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阿糜依舊蜷在牆角,一動不動,仿佛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
然後,她動了。
極其緩慢地,她抬起了頭。
散亂的髮絲被淚水沾濕,黏在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頰上。
她臉上的驚慌、恐懼、狡黠、強作鎮定......所有先前激烈變幻的情緒,此刻都已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深不見底的、破碎的悲傷,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徹骨的決絕。
她緩緩抬起手,用衣袖,一點一點,極其認真地,擦去臉上的淚痕。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淚水擦去,露出她清麗卻慘澹的容顏,那雙總是含著柔情的眼眸,此刻紅腫著,卻再無半點水光,只剩下隱隱燃燒的、名為「恨意」的幽怨。
她昂起了頭,儘管這個動作顯得那麼無力,卻帶著一種不肯徹底彎折的倔強。臉頰上未擦淨的淚痕,在昏暗的燭光下,凝成剔透的玉珠,將墜未墜。
阿糜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低得如同夢囈,又像是從極遠的地方飄來,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虛幻和破碎。
「她叫玉子......」
阿糜喃喃道,眼神失去了焦距,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是我......兒時最好的玩伴。」
蘇凌聞言,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
這個答案,顯然出乎他的意料。
侍女是她的兒時玩伴?那這殺戮背後的緣由,似乎比他想像的更為複雜,也更為......悲涼。
他嘴唇微動,似乎想問什麼,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阿糜,等待著她自己揭開那血腥一幕背後的真相。
阿糜沒有看他,她的目光空茫地投向虛空中某個不存在的點,仿佛在對著往昔的幻影訴說。
然而,下一刻,那空洞的呢喃驟然轉調,變得冰冷、堅硬,充滿了刻骨的恨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帶著森然的寒氣,擲地有聲。
「蘇督領,你心思之縝密,推斷之精準,當真令人......感到可怕!」
她猛地轉回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與蘇凌四目相對。
那雙紅腫的眼眸里,再無半分柔弱與祈求,只剩下破碎的悲傷沉澱後,淬鍊出的冰冷與決絕,以及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滔天的恨意。
「不錯!」
阿糜的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冰冷,斬釘截鐵,在這寂靜的靜室中迴蕩。
「玉子是我殺的!」
她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齒縫間,擠出了那句帶著無盡寒意與痛楚的判詞。
「因為,她——該——死!」
蘇凌靜靜地聽著阿糜那夾雜著無盡恨意與悲愴的「她該死」三個字,臉上卻並未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仿佛這個答案,早已在他那嚴密的邏輯推演中,被放置在了某個可能的終點。
他只是那深潭般的眼眸,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掠過一絲更深的複雜。
靜室中陷入了短暫的沉寂,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以及阿糜那雖然竭力壓抑、卻依舊粗重不勻的呼吸聲。
蘇凌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甚至聽不出多少波瀾,仿佛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玉子是生是死......」
蘇凌的聲音不高,在寂靜的靜室里卻格外清晰。
「於蘇某而言,並無太大幹系。靺丸異族,潛入我大晉疆土,行蹤詭秘,所謀甚大,手上沾染的血債只怕不在少數。無論她是何身份,因何而死,說到底,終究是異族細作,死有餘辜。」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其中蘊含的卻是對大立場不容置疑的凜然。
但隨即,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阿糜那淚痕交錯、卻寫滿倔強的臉上,那目光里探究的意味,遠遠多過於審視。
「蘇某不明白的是......」
「你既說玉子是你兒時玩伴,那你二人應是同族,情誼匪淺。看那夜情形,村上賀彥特意安排她寸步不離地『照顧』、或者說看守你,也足見她對你的熟悉與某種程度上的『特殊』。蘇某實在想不通——」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直白。
「既是同族,又是故舊,你因何要對她痛下殺手,且是那般決絕的、近乎處決的方式?」
「阿糜姑娘,你殺她之時,心中可曾有過半分猶豫?殺她之後,你這般悲戚絕望,又究竟是為她,還是為你自己?」
蘇凌的問題,像一把鈍刀子,緩慢而堅定地剖開那血腥表象,試圖觸及內里更複雜、也更隱秘的真相。
他不再僅僅是追問「是不是你殺的」,而是在問「你為何要殺」。
這追問,比單純的指認兇手,更讓阿糜難以承受。
阿糜緊閉的眼睫劇烈地顫抖起來,更多的淚水從縫隙中湧出。
她聽到蘇凌說玉子「死有餘辜」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是一種混雜著痛苦與某種難以言喻情緒的反應。
而當蘇凌問出那個「為何」時,她仿佛被無形的針狠狠刺中,一直強撐著的、引頸就戮的姿態,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縫。
她猛地睜開眼,那雙紅腫的眼眸里蓄滿了淚水,卻不再空洞,而是燃燒著一種混合了巨大悲傷、不甘、憤怒以及深深疲憊的火焰。
她看著蘇凌,看著這個將她逼到絕境、卻又試圖窺探她內心最痛楚角落的男人,嘴唇哆嗦著,半晌,才發出嘶啞而破碎的聲音。
「不錯......我就是靺丸族人,玉子......也是我親手所殺。」
她承認得乾脆,甚至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決絕,淚水卻流得更凶。
「蘇督領心思如發,算無遺策,既然......既然都已看破,我又何必再多言?」
「我與玉子的恩怨,是生是死,是我們靺丸人自己的事,是那吃人深淵裡撕咬的瘡疤......與你蘇督領,與大晉,沒有半點關係!」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更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劃清界限的冰冷。
「如今,我別無他求,只求速死!既然落在你們手裡,既然雙手染了同族之血......我阿糜,認了!」
說罷,她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猛地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將那悽然與軟弱狠狠擦去。
她搖搖晃晃地,竟真的從牆角撐著站了起來,儘管身形不穩,卻努力挺直了脊背。
她昂起頭,露出纖細而脆弱的脖頸,再次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在燭光下微微顫動。
「蘇督領......」
她的聲音平靜了些,卻帶著一種心如死灰的決絕,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解脫般的顫抖。
「動手吧。給我個痛快。」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待著那預料中的致命一擊。
靜室中,燭火將她孤單而倔強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她微微急促的呼吸聲,以及蘇凌那平靜而深沉的注視。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一擊並未到來。蘇凌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了許久,看得阿糜那強裝的鎮定幾乎又要崩潰。
然後,他幾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阿糜死寂的心湖,漾開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求死,很容易。」
蘇凌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再冰冷,卻帶著一種更沉重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活著,把該說的話說完,把該了的債還清,把該解的結打開......卻很難。阿糜姑娘,你真以為,一死了之,就一了百了了麼?」
他向前緩緩踏出一步,儘管步履虛浮,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你欠玉子一個解釋,欠你自己一個交代,或許......」
他頓了頓,目光如古井深潭,映出阿糜蒼白的臉。
「也欠昨日那些捨生忘死的男兒們,一個真相。」
阿糜緊閉的眼睫顫了顫,卻沒有睜開,只是那原本挺得筆直、引頸就戮的脖頸,幾不可察地松垮了一分,顯露出內里深藏的疲憊與茫然。
一死了之,真的能了結一切麼?
玉子臨死前那雙驚愕的眼眸,兒時在櫻花樹下追逐嬉笑的模糊光影,這些年深陷泥淖的掙扎與不堪,還有......韓驚戈那雙總是盛滿溫暖與信任的星眸......
無數紛亂的畫面與情緒在她緊閉的黑暗中翻湧、撕扯,讓她幾乎窒息。
死了,就真的解脫了?那些債,那些痛,那些未解的結,就能隨著她的死亡煙消雲散?
不,不能。
她知道,蘇凌說得對。
有些東西,比死亡更沉重。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她沒有再看蘇凌,目光失焦地投向虛空中的某一點,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近乎自棄的冷漠。
「真相?交代?呵......」
她輕輕抿了抿嘴,悽然一笑。
「蘇督領何必多此一問。我是靺丸人,她是靺丸人,我殺了她,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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