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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成全與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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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督領何必多此一問。我是靺丸人,她是靺丸人,我殺了她,就這麼簡單。」

「至於為何......人是我殺的,我認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其餘的,與你無關,與其他人......更無關係。」

她頓了頓,仿佛積蓄力氣,再次將目光投向蘇凌。

這一次,那空洞的眼眸里,多了一絲銳利而冰冷的探究,以及深藏其中的、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困惑與......不甘。

「倒是蘇督領你......」

阿糜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幾分尖銳的質疑。

「我很好奇。你心思縝密,洞察入微,其實早在村上府邸,那繡樓房中之時,你便已看穿了我的身份,對麼?」

「你知道我並非什麼被擄掠的弱質女流,你知道我與玉子皆是靺丸族人,甚至......你知道我並非完全受制於村上,對麼?」

她緊緊盯著蘇凌,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那你為何不當著韓驚戈,當著所有人的面,當場揭穿我?非要等到此刻,只有你我二人,你才步步緊逼,將這一切撕開?」

「蘇督領,你究竟意欲何為?難道就是為了此刻,在這無人的靜室之中,欣賞我這般狼狽不堪、無地自容的模樣,好滿足你勘破謎題、將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快意麼?」

「還是說,大晉的蘇督領,就喜歡這般......貓鼠遊戲,在獵物徹底絕望時,再給予最後一擊?」

她的質問帶著怨氣,帶著自暴自棄的嘲諷,也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想要尋求答案的渴望。

為何不當時揭穿?為何要等到現在?這背後的緣由,或許比她單純的「被識破」更讓她心緒難平。

蘇凌靜靜地聽著她的質問,臉上並無被冒犯的怒意,也無被猜中心思的窘迫,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模樣,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極淡的波瀾掠過,似是感慨,又似是嘆息。

「羞辱你?」

蘇凌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穩,卻少了幾分先前的冷硬,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阿糜姑娘,你誤會蘇某了。」

他緩緩踱了半步,重傷讓他動作有些滯澀,但他依舊站得筆直,如同風雪中不曾彎折的青松。

「蘇某沒有當場戳破你的身份,原因有三。」

蘇凌伸出三根手指,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其一......」

他收起一根手指,目光落在阿糜寫滿倔強與冰冷的臉上。「誠如你所言,蘇某確實早有懷疑。但懷疑,不等於定論。更重要的,蘇某雖與靺丸異族勢不兩立,卻也並非不分青紅皂白、一概論之的莽夫。」

「村上賀彥及其麾下,行事歹毒,禍亂大晉,死有餘辜。但阿糜姑娘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蘇某覺得,你與玉子,與村上,甚至與那些靺丸武士,終究是有些不同的。」

「你身上,沒有他們那種浸入骨髓的暴戾與狂熱。你的隱忍,你的悲傷,你的掙扎,甚至你看向韓驚戈時的眼神......都不似作偽。」

「蘇某覺得,你或許確有難言之隱,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殺人和欺瞞固然是罪,但罪之緣由,有時比罪本身更值得探究。這是蘇某沒有當場發難的原因之一。」

阿糜的瞳孔微微收縮,冰冷的外殼下,似乎有什麼東西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沒想到,蘇凌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沒有義正辭嚴的斥責,沒有不分敵我的仇恨,只有冷靜的觀察與......一絲近乎多餘的「體察」?

這讓她準備好的所有尖銳反駁,都仿佛撞在了一團棉花上。

蘇凌沒有在意她的反應,繼續收起第二根手指,語氣依舊平穩,卻說出了一句讓阿糜渾身劇震的話。

「其二,是為了韓驚戈。」

阿糜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蘇凌,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韓驚戈......這個名字像一根最柔軟的刺,猝不及防地扎進了她心底最不設防的角落。

「韓驚戈對你用情至深,蘇某看在眼裡。」

蘇凌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那份情意,真摯熱烈,不摻雜質。而阿糜姑娘你......」他深深看了阿糜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看透她所有偽裝下的真實。

「你對他的情意,或許複雜,或許有所隱瞞,但蘇某相信,也並非全然虛假。至少在那生死關頭,你撲向他,想為他擋下致命一擊時,那一刻的急切與恐懼,做不得假。」

阿糜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幾不可察地搖晃了一下,仿佛蘇凌的話抽走了她最後支撐的力氣。

那是她最隱秘、也最不願被提及的軟肋。

「蘇某雖不才,卻也知『情』之一字,最是難得,也最是傷人。」

蘇凌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若當場揭穿,你將立即陷入萬劫不復之境地,韓驚戈......他將情何以堪?」

「是信你,還是恨你?是護你,還是殺你?那對他而言,太過殘忍。所以,蘇某選擇了暫時隱瞞。無關立場,只是......不願見一份赤誠之心,被冰冷的真相碾得粉碎。」

「這是蘇某的私心,也是為了成全他,或許......也是成全你們之間,那份尚未被全然玷污的真情。」

阿糜呆呆地站在那裡,眼淚毫無徵兆地再次湧出,無聲地滑落。

這一次,不再是先前那種崩潰的悲泣,而是一種混合了震驚、酸楚、羞愧與難以言喻的痛楚的淚水。

她從未想過,這個看似冷酷、步步為營將她逼至絕境的大晉督領,心中竟還存著這樣一份......近乎迂腐的「成全」。

蘇凌看著她洶湧而出的淚水,沒有安慰,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直到她的淚水漸漸止住,只剩下無聲的抽噎。然後,他才緩緩開口,說出了最後一個,也是他認為最關鍵的原因。

「至於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蘇凌的目光變得無比深邃,仿佛能洞穿時光,回到那個火光沖天、群情激奮的夜晚。

「蘇某給了阿糜姑娘你一個選擇的機會。而阿糜姑娘你,做出了讓蘇某最終決定替你隱瞞身份的選擇。」

「機會?」

阿糜茫然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中滿是困惑。

「什麼機會?我......我不明白。」

蘇凌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帶著一絲塵埃落定的釋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阿糜姑娘可還記得......」

他緩緩說道,聲音清晰地將阿糜帶回那個混亂而關鍵的夜晚.

「在擒住村上賀彥之後,府邸之中,眾人激憤,皆言此獠罪大惡極,當立即誅殺,以儆效尤。當時,蘇某特意轉向你,問了一句——」

他的目光牢牢鎖住阿糜驟然睜大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複述.「『阿糜姑娘,你以為如何?』」

阿糜的呼吸驟然停止。她想起來了!

那個火光搖曳、殺氣瀰漫的夜晚,蘇凌在眾人一片喊殺聲中,忽然轉向瑟縮在韓驚戈身後的她,平靜地問了這麼一句。

當時她心亂如麻,只以為是蘇凌隨口一問,或是某種試探......

「若當時......」

蘇凌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溪流,緩慢而清晰地流淌進阿糜的耳中,也流淌進她此刻翻江倒海的心裡.

「阿糜姑娘你,順應『民意』,力主當場誅殺村上賀彥,那麼,蘇某便絕不會替你保守秘密,定會當場揭穿你靺丸人的身份,將你與村上一同論處。」

他看著阿糜瞬間慘白的臉,繼續剖析著那殘酷而真實的邏輯。

「因為,村上一死,與他勾結的孔氏、丁氏的許多隱秘線索,可能會隨之斷絕。」

「更重要的是,知道你真實身份、知曉你與靺丸內部具體關聯的活口,便只剩下你一人。屆時,你是被脅迫的弱女,還是心懷叵測的細作,便全憑你一張嘴說。死無對證,許多秘密,也將隨著村上的死,徹底湮滅。」

「你若選擇殺村上滅口,借蘇某之手,永絕後患,那便是你心虛,是你仍在為靺丸,或者說為你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謀劃。」

「此等心機深沉、冷酷無情之輩,蘇某又豈會容你,又豈會幫你隱瞞?」

蘇凌的話語,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將她那夜下意識的、甚至未曾深思的選擇背後,所隱藏的兇險與機遇,剖析得淋漓盡致。

阿糜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後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她當時......她當時只是......

「然而......」

蘇凌的語氣陡然一轉,目光中也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那複雜中,竟似有......一絲讚賞?

「阿糜姑娘你,選擇了另一條路。你主張,暫時不殺村上。你說,活著的村上,能吐出更多秘密,是更有價值的人證。」

他微微向前傾身,儘管這個動作讓他眉頭因傷痛而蹙起,但目光卻亮得驚人,牢牢鎖住阿糜震顫的眼眸。

「正是你這個選擇,救了你自己,也促使了蘇某,最終決定暫時隱瞞你的身份。」

「因為你沒有選擇最利己、也是最冷酷的方式——借刀殺人,掩蓋一切。」

「你在那一刻,出於本心的選擇,是為了查出更多的真相,是為了讓該受懲罰的人得到應有的懲罰,而不是為了掩蓋你自己的秘密。」

「這證明,在你內心深處,良知未泯,善念猶存。你與村上那等純粹的惡徒,終究是不同的。」

蘇凌緩緩站直身體,看著阿糜那因震驚、後怕、恍然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而劇烈變幻的臉色,輕聲道。

「蘇某在賭,賭你心中尚存一線天光。所幸,蘇某賭對了。阿糜姑娘,是你自己,在那個關鍵的選擇中,握住了這唯一的機會。」

阿糜徹底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蘇凌,看著這個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角落的男人,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防備,所有的怨憤與不甘,在這一刻,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

原來......原來他從那麼早,就已經在觀察,在判斷,在給她機會。

原來她的生死,她的秘密,早在那個火光搖曳的夜晚,便已繫於她自己的一個選擇。

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淚水,而是一種混合了震驚、後怕、羞愧,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釋然與悸動。

原來,她並非全然無可救藥。原來,這條漆黑的道路上,曾有人,給過她一束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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