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七章 無懈可擊的指控(1/2)
阿糜蹬蹬蹬倒退數步,整個人退到了牆角,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撐她不倒下的東西,臉色灰敗,眼神渙散,嘴唇微微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猛地一咬舌尖,劇痛伴隨著血腥味在口腔瀰漫,竟讓她混亂的思緒強行凝聚起最後一絲清明。
「不......不對!」阿糜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沙石摩擦,她猛地搖頭,散亂的髮絲貼在冷汗涔涔的額角,「蘇督領,你說了這麼多,都只是你的推測!是你一廂情願的臆想!那侍女......那侍女為什麼就不能是自殺!」
她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尖銳。
「對!她就是自殺!她自知罪孽深重,難逃一死,或是畏於村上賀彥的酷烈手段,或是受不了內心煎熬,所以才在絕望之下,用那柄匕首自行了斷!匕首在她身邊,正是鐵證!」
她越說越快,似乎連自己都要被這個倉促間抓來的理由說服,眼中燃起兩簇病態的光。
「至於我為何沒察覺?我......我被擄多日,心神俱疲,那夜或許睡得沉了些!又或許......又或許她用了什麼特殊法子,掩蓋了動靜!」
阿糜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蘇凌,像是要將這荒謬的論斷釘入對方腦中。隨即,她像是又想起了什麼,語速更快,幾乎是嚷了出來。
「還有!蘇督領你口口聲聲說我修為不凡,至少八境!簡直是天大的笑話!我若真有八境修為,豈會輕易被村上賀彥那狗賊擄來,受此囚禁折辱?早就拼死反抗,殺出血路了!」
「蘇督領,你這番看似嚴密的推論,前提便是錯的!我根本沒有什麼高深修為,這一切,根本就是你蘇凌蘇督領的臆斷,是你的羅織構陷!」
她說完,大口喘著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只是那雙緊盯著蘇凌的眼睛,依舊充滿了不甘。
她在賭,賭蘇凌沒有她隱藏修為的確鑿證據,賭「被擄不反抗」這個看似合理的矛盾,能攪亂蘇凌的邏輯。
蘇凌靜靜地聽著她這番漏洞百出、強詞奪理的辯駁,臉上沒有絲毫被冒犯或被質疑的怒意,甚至連先前的冷笑都斂去了。
「自殺?」蘇凌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他沒有立刻反駁阿糜關於修為的質疑,反而順著她「自殺」的話頭,緩緩地、極慢地點了點頭。
「阿糜姑娘認定,那侍女是自殺。」
蘇凌的聲音很輕,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特的溫和,但這溫和卻讓阿糜心頭的寒意更甚。
「既然阿糜姑娘如此堅持......」
蘇凌說著,做了一個讓阿糜瞳孔驟縮、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凍僵的動作。
他緩緩地,用那隻握著幽藍短匕的手,撐著旁邊的桌沿,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
重傷讓他這個簡單的動作都顯得異常滯澀和痛苦,額頭上剛剛乾涸的冷汗瞬間又冒了出來,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
他站得不算穩,身形微微搖晃,但握住匕首的手指,卻穩如磐石,那幽藍的刃尖,在燭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阿糜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她眼睜睜看著蘇凌,看著他緩緩抬起了握著匕首的手,看著那抹幽藍的寒光,竟......竟緩緩調轉方向,刃尖對準了他自己的——腹部!
「蘇某不才,既然阿糜姑娘想不明白自殺與它殺的區別,那......」
蘇凌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蘇某就姑且,自殺一次,給阿糜姑娘看看。」
「你——!」
阿糜的尖叫猛地衝破了喉嚨,尖銳得幾乎要刺破屋頂,裡面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驚駭與恐懼。
她下意識地想要撲過去,想要阻止,但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
蘇凌握著匕首,沒有半分猶豫,朝著自己的腹部,猛地「刺」了下去!
不,不是「刺」。
是「遞」。
是「擺」。
那幽藍的匕首,在觸及他衣袍的瞬間,力道、角度、速度,都發生了極其微妙的變化。
沒有利刃破體的沉悶聲響,沒有鮮血迸濺的慘烈。
蘇凌的身體,隨著這個「刺」的動作,猛地向後一仰,然後直挺挺地,「砰」一聲,仰面摔倒在地!
他摔得很重,塵土微揚,倒在地上的身體甚至因為撞擊而微微彈動了一下。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阿糜的尖叫聲還殘留在空氣中,她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仿佛真的「自戕身亡」的蘇凌,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了什麼。
是......是真的自殺了?他就這麼......死了?
這個荒謬的念頭剛升起,下一秒,她就看到,地上那「屍體」,動了。
蘇凌先是極其輕微地、不易察覺地蹙了蹙眉,似乎這重重一摔牽動了他本就嚴重的傷勢,帶來一陣劇痛。
然後,他緩緩地、用一種絕不是一個「剛剛用匕首刺穿自己腹部要害、瞬間斃命」之人該有的、帶著明顯痛楚和滯澀的動作,撐著地面,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重新坐了起來,然後,扶著旁邊的桌腿,喘息著,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塵土,臉色因為方才的「摔倒」和傷痛而更加蒼白,但眼神卻清明依舊,看向了呆若木雞的阿糜。
「阿糜姑娘......」
蘇凌的聲音有些低啞,是傷痛和剛才刻意控制氣息所致,但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你可看清了?」
他彎腰,用兩根手指,極輕鬆地拈起地上那柄幽藍短匕,仿佛拈起一片羽毛,隨手將刃尖在袖口上輕輕一抹——那裡乾乾淨淨,並無半點血跡。
「可看明白了?」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直直看向阿糜。
阿糜的腦子徹底亂了。
看清了?看明白?看清什麼?看明白什麼?看清你怎麼自己拿刀捅自己然後又沒事人一樣站起來?
這......這到底是什麼鬼把戲?!
巨大的疑惑、驚駭,以及一種被愚弄的羞怒,讓她原本慘白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乾澀、顫抖,帶著濃濃的困惑與驚疑。
「你......你到底在耍什麼把戲?!蘇凌!你瘋了嗎?!」
蘇凌看著她那副又驚又怒、又茫然的模樣,緩緩地、極輕地搖了搖頭,那眼神里的意味複雜難明,有失望,有瞭然,也有一絲早已料定的淡漠。
「很遺憾......」
他輕輕嘆息一聲,握著那柄幽藍短匕,一步步,慢慢地,重新走向阿糜。
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密室里迴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阿糜緊繃的心弦上。
「看來阿糜姑娘雖然看清楚了......」
蘇凌在阿糜身前幾步外站定,目光平靜地落在她寫滿無措的臉上,緩緩說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盤,
「但還是沒有看明白吧。」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也似乎在給阿糜最後一點消化那詭異一幕的時間。
「那蘇某......」
他抬起手,用那柄幽藍的匕首,虛虛地點了點自己剛才「被刺」的腹部位置,又點了點地上他剛才摔倒的地方,最後,目光如電,射向阿糜驚疑不定的雙眸,
「就不妨為阿糜姑娘,解釋一下吧。」
阿糜怔怔地看著蘇凌,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看著他手中那柄幽藍依舊、未曾沾染半分血色的短匕,方才那驚心動魄又荒誕無比的一幕還在她腦海中翻滾,讓她思緒混亂,難以理解蘇凌究竟意欲何為。
蘇凌並未立刻開口,他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靜靜地看了阿糜片刻,仿佛在確認她是否真的「看」清了。
然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帶著一種抽絲剝繭般的耐心,與不容置疑的篤定。
「方才蘇某所為......」
他輕輕掂了掂手中的幽藍匕首,刃光在他指尖流轉。
「並非戲耍,亦非發瘋,不過是想為阿糜姑娘,重現一下你口中那侍女『自殺』的場景罷了。」
阿糜的眉頭緊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那荒謬的「自殺」說辭此刻已站不住腳,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能死死盯著蘇凌,等待他的下文。
蘇凌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繼續平靜地說道:「蘇某模仿那侍女,假設她是以此短匕,刺入自己腹部要害,以求自盡。蘇某倒地,亦算是模仿她中刀後的反應。只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陡然銳利起來。
「蘇某這模仿,不過是依常理而行。可仔細想來,這模仿之中,至少有兩處地方,與那夜繡樓中侍女的真正死狀,截然不同。而這些不同,恰恰證明了,那絕非自殺。」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阿糜眼前緩緩豎起。
「不知阿糜姑娘,方才可曾看出這兩處不同?」
阿糜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回想蘇凌倒地前後的每一個細節,又拼命回憶那夜侍女屍體的模樣,兩相對比,腦中卻是一片混亂。
她咬了咬下唇,硬著頭皮,帶著最後一絲不肯認輸的倔強,也帶著真實的困惑,搖了搖頭,聲音乾澀。
「兩處不同?我......我看你剛才所做,與那夜......似乎並無太大差別......」
「並無太大差別?」
蘇凌輕輕打斷她,搖了搖頭,那眼神仿佛在看著一個仍未開竅的稚童。
「阿糜姑娘,看來你是真的未曾留意,或者說,是刻意忽略了那些最關鍵的細節。」
他不再賣關子,豎起的食指微微彎曲,指向地面。
「這第一處不同,便是倒地的姿態。」
蘇凌的目光落在他方才「摔倒」的地方,聲音清晰而冷靜。「方才蘇某『中刀』後,是仰面朝天,後背著地。」
「這是因為,若一人以短匕自刺腹部,劇痛襲來,力量瞬間抽離,身體會本能地向後仰倒,以手按腹或任由匕首留在體內,最終多呈仰躺或側蜷之姿,面朝上或側方。」
「此乃人體受創後自然倒地的常理。蘇某方才,便是依此常理而為。」
說著,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如炬,直射阿糜。
「可那夜,侍女的屍身,阿糜姑娘應該記得很清楚吧?她不是仰躺,不是側蜷,她是——」
蘇凌的聲音陡然加重,一字一頓。
「面朝下,向前撲倒!」
阿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那夜侍女撲倒在繡榻前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再次清晰浮現。
是的,是向前撲倒,臉朝下,手臂前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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