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五章 王與鳥?(1/2)
阿糜聞言,嘴角牽起一抹極其苦澀而又無奈的弧度,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暖意,只有認命般的蒼涼。
「選擇?」
阿糜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嘲。
「蘇督領,那時的我,衣衫襤褸,渾身污垢,孤身一人面對剛剛發生的滅村慘禍,守著幾十具正在腐爛的屍骸,困在四面環海、與世隔絕的孤島之上......我,真的有選擇麼?」
她緩緩搖頭,眼中是看透現實的冰冷。
「留下來,或許能靠著他們施捨的些許糧食銀錢,多苟延殘喘幾日,但結局無非是餓死、病死,或被可能再度登島的野獸、乃至更可怕的東西吞噬。那不過是晚一點死,死得更孤獨、更絕望罷了。」
「跟著他們走,至少......眼前是一條生路,一條離開這片死亡之地、重返人間的路。至於前路是福是禍,是刀山還是火海,那時的我,已顧不得那麼多了。」
「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漂來的浮木,哪裡還會去管這根木頭會將你帶向何方?」
蘇凌默然。
他理解阿糜當時的心境,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對生存最本能、也最卑微的渴求,容不下太多權衡與算計。
「所以......」
阿糜深吸一口氣,繼續她的敘述,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但細聽之下,仍能察覺一絲顫音。
「我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從那鋪著錦墊、卻讓我如坐針氈的椅子上滑跪下來,朝著書案後那位氣度不凡的東家,『咚咚咚』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在柔軟厚實的地毯上,感覺不到疼,只有冰涼。」
「我抬起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用我能發出的、最懇切也最卑微的聲音哀求道,『老爺慈悲!小女子阿糜,父母雙亡,家園盡毀,在這孤島之上已是走投無路。求老爺大發善心,帶小女子離開這裡!小女子願跟隨船隊,前往大晉,無論天涯海角,但求一線生機!大恩大德,阿糜沒齒難忘!』」
「那位東家見狀,臉上適當地流露出更多的不忍與同情。他並未立刻答應,而是輕輕嘆了口氣,從書案後站起身,繞過來,親自伸手將我攙扶起來。」
「他的手乾燥而溫暖,力道適中,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他說,『姑娘不必行此大禮,快快請起。』他的聲音溫和,帶著長者般的關懷,『你既已下定決心,我輩行走四方,豈有見死不救之理?帶姑娘離開這傷心之地,自是應當。』」
「他扶我重新坐回椅子,自己則踱步到那排巨大的琉璃窗前,望著窗外浩瀚的海面,背對著我,聲音平穩地繼續道,『既如此,姑娘便暫隨我船隊同行。我等會先返回渤海州,我們在那邊有自己的碼頭和貨棧,需得停靠些時日,處理此次南洋之行的貨物交割,補充給養。』」
「『屆時,可換乘車馬,或乘更舒適的轎輿,前往內陸。』」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我臉上,繼續說道,『到了渤海州,是去是留,便全由姑娘自行決斷。』」
「『若姑娘在渤海州有故舊可投,或覺彼處適宜安身,自可留下。若姑娘......有心前往京都龍台見識一番,亦可隨我等繼續西行。畢竟,從此處前往龍台,路途遙遠,陸路匪患未靖,姑娘孤身上路,恐不安全。隨船隊由海路至渤海,再轉官道,有我商號旗號照應,總要便捷安穩許多。』」
蘇凌心中暗想,這番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安排周到,處處為阿糜「著想」,將一個「悲天憫人」、「樂善好施」的商人形象塑造得淋漓盡致。
阿糜繼續說道:「我心裡剛升起一股絕處逢生的感激,鼻子發酸,又想跪下道謝。」
「可還沒等我開口,那位東家卻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輕輕擺了擺手,臉上那溫和的笑意不變,話語卻如細針般,悄無聲息地刺破了剛剛升起的些許暖意。」
「他微微搖頭道,『姑娘先不忙謝。有些話,需得說在前頭。無論姑娘是選擇留在渤海州,還是決定隨我等前往龍台,待抵達目的地,我等與姑娘,便算是緣分盡了。』」
「『屆時,姑娘需自行離去,我等商號事務繁忙,恐無法再對姑娘多加照拂。是尋親訪友,是自謀生路,皆由姑娘自主。說白了,我等此行,不過是順路捎帶姑娘一程,略盡綿力,並非要收留姑娘,亦無責任照料姑娘日後一切起居用度、前程安排。此中分別,姑娘需得想清楚。』」
阿糜學著那東家當時的語氣,平穩,清晰,甚至帶著一絲「坦誠」的意味,但話語背後的疏離與界限,卻劃分得明明白白。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我,仿佛在觀察我的反應。
他說,『若姑娘覺得此條件可以接受,明白這只是一段順水人情,並無更多牽扯,那便可安心留在船上。直到該分別之時,我保證,船上一應飲食起居,不會短缺了姑娘。若姑娘覺得不妥,現在提出,亦不為遲。』」
蘇凌聽到這裡,心中瞭然。
這「東家」行事,可謂滴水不漏。救人,是「行善積德」,博個好名聲,也全了「道義」。
但絕不輕易沾染麻煩,事先將界限劃清:我只負責送你一程,保你在船上無事,至於下船之後是死是活,與我無關。
這既避免了被賴上、或捲入不必要的麻煩,也隱隱透露出一種「施恩不望報」的、居高臨下的姿態。
尋常商賈,或許也有精明者,但如此條理清晰、分寸得當,且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種「此事理所當然」氣度的,並不多見。
阿糜苦笑道:「他這話,聽起來客氣,實則將我所有的退路和幻想都堵死了。」
「跟著他們,只是搭一段順風船,到了地頭,我依舊是無依無靠、身無分文的孤女。」
「可我能如何呢?蘇督領,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別無選擇。留在島上必死無疑,跟著他們,至少眼前能活,能離開這噩夢之地。」
「至於到了渤海州或者龍台之後......那太遠了,遠到當時的我根本無力去細想。走一步,看一步吧。能多活一日,便多一分可能。」
「所以......」
阿糜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那是絕境中被迫生出的、對生存的執著。
「我想都沒想,立刻用力點頭,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發顫,我說,『老爺恩情,阿糜銘記在心!老爺能帶阿糜離開此島,已是再造之恩,阿糜豈敢再有他求?到了地方,阿糜自會離開,絕不敢拖累老爺和商號!一切全憑老爺安排!』」
「見我答應得如此爽快乾脆,甚至帶著一種急於抓住救命稻草的迫切,那位東家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神色,快得讓我以為是錯覺。」
「他點了點頭,臉上重新露出那溫和的笑意,他說,『姑娘是明理之人。既如此,便這麼說定了。』」
「他不再多言,提高聲音朝艙外喚道,『陳管事。』」
「一直在門外候著的那位身著藏青錦袍的管事應聲而入,恭敬垂首說,『東家有何吩咐?』」
「東家指了指我,對陳管事道,『這位阿糜姑娘,暫隨我等船隊同行。你安排一下,在『海鵠號』上收拾一間清淨的艙室給姑娘歇息。』」
「『傳我的話下去,船隊上下,無論是水手、雜役,還是任何人等,務必對姑娘以禮相待,不得有任何騷擾、怠慢之舉。若有人違令,驚擾了姑娘,不論是誰,一律按船規從嚴懲處,絕不姑息。』」
「他說這番話時,語氣依舊平穩,但其中蘊含的威嚴卻不容置疑。那陳管事立刻躬身應道,『是,小的明白,這就去安排,並傳令各船。』」
「東家又轉向我,語氣和緩了些,他說,『阿糜姑娘,你便先隨陳管事去安頓。船隊在此處還需做些補給休整,大約會停留一日。你亦可趁此時間,回島上住處,取些隨身緊要之物。明日一早,船隊便起錨返航,前往渤海州。』」
「能回去取東西?我心裡先是一愣,隨即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那裡已成廢墟墳場,還有什麼『緊要之物』可取?除了悲痛和恐懼,只剩下斷壁殘垣和親人屍骨。但......或許,我該回去最後看一眼,告個別?或者,張婆婆是否還給我留了什麼......」
「我心中亂糟糟的,但還是低頭應道,『是,多謝老爺安排。』」
「我再次向他行了一禮,準備跟著陳管事離開。就在我轉身,即將踏出艙門的那一刻——」
阿糜的敘述在這裡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與疑惑。
「身後,那位東家忽然又開口叫住了我——『阿糜姑娘,且慢。』」
「我心頭一跳,連忙轉回身,垂首恭敬道,『老爺還有何吩咐?』」
「東家並未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清亮深邃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審視什麼。」
「艙內安靜,只有窗外隱隱的海浪聲和遠處隱約的水手號子聲。這短暫的沉默,卻讓我莫名地有些心慌。」
「然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似乎帶著一絲隨意,但聽在我耳中,卻有種別樣的意味,他說,『姑娘方才在岸上,應當看到我船隊各船桅杆上所懸的旗幟了吧?』」
「我不知他為何突然問起這個,老實點頭說,『回老爺,看到了。』」
「他微微頷首,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深長的笑意,繼續問道,『那旗幟上的字,姑娘可曾看清?』」
「我心中警鈴微作,但面上不敢顯露,只作茫然無知狀,低著頭,怯生生地答道,『回老爺......小女子自幼生長在這海外孤島,漁家出身,家境貧寒,未曾讀過書,只跟村里老人零星認得幾個常用字。老爺船隊旗幟上的字......筆畫繁多,氣勢不凡,小女子......實在是不認得。』」
「我說完,小心翼翼地用餘光覷著他的神色。只見他臉上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但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反而讓他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顯得更加深不可測。」
「他並未立刻表示相信或不信,只是又追問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哦?果真不認得?姑娘可看仔細了?』」
「他這追問,讓我心中那點不安瞬間放大。他是在試探我?為什麼對認不認得旗幟上的字如此在意?那旗幟,那字,難道有什麼特殊含義?是我不能知道,還是......我不該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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