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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二十三章 船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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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凌的話,像沉穩的磐石,試圖稍稍阻擋那洶湧的、自我否定的浪潮。

阿糜怔怔地聽著,眼中的灰暗似乎波動了一下,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沒。

她知道蘇凌說得或許在理,可那份親眼目睹至親慘死、家園盡毀的傷痛與負罪感,並非幾句言語開解便能輕易化解。

她緩緩搖了搖頭,並未直接回應蘇凌的安慰,而是繼續用夢囈般的聲音,講述著那噩夢之後,更加令人窒息的絕望時光。

「我哭幹了眼淚,哭啞了嗓子,最後連抽噎的力氣都沒有了。我就那樣呆呆地跪在廢墟和屍首中間,不知道過了多久。」

「天又黑了,然後又亮了。我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能做什麼。埋葬他們?我一個人,一雙手,面對幾十具......甚至更多的屍體,我挖不動,埋不了。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阿糜的聲音變得麻木,卻更令人心碎。

「看著那些曾經鮮活慈祥的面孔,在風吹日曬下,一天天變色,腫脹,散發出......難以形容的腐爛氣味。蒼蠅成群結隊地飛來,嗡嗡作響,令人作嘔。野狗......甚至海鳥,開始在附近徘徊......」

「我不敢離開太遠,我怕我走了,連他們最後的遺骸都保不住,被野獸啃噬......」

「我就那樣守著,像一個沒有知覺的遊魂。餓了,就去找找有沒有未被燒毀的、還能入口的存糧,或者摘些野果。渴了,就去村邊的小溪喝點水。」

「大部分時間,我就坐在能望見『家』的方向的廢墟上,或者,走到海邊。」

她的目光投向虛空,仿佛又看到了那片吞噬一切也隔絕一切的大海。

「我會望著那片無邊無際的、墨藍色的海,一看就是半天。海風依舊帶著腥咸,卻再也吹不來熟悉的漁歌和號子,只帶來死寂和令人作嘔的腐爛氣息。有時候,我會拿出一樣東西......」

「那是我從靺丸帶來的樂器尺八,以前在海邊等爹出海回來時,我偶爾會吹一吹,爹和娘都說好聽。」

她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虛幻的柔和,但轉瞬即逝。

「那半個月,我常常坐在海邊,吹著尺八。吹出來的聲音,不成曲調,嗚咽嗚咽的,混在海風裡,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吹什麼。」

「有時候吹著吹著,眼淚就又掉下來,滴在冰涼的樂器上。我覺得,我大概也會像那些腐爛的屍體一樣,慢慢爛在這座孤島上,最後化為枯骨,無人知曉,也無人記得。」

阿糜的語氣平靜得可怕,那是一種心死之後的麻木。

「就這樣,一天,兩天......十天......半個月。我像個活死人,守著這片死地,吹著嗚咽的尺八,望著永遠沉默、永遠流動的大海。我以為,這就是我最後的歸宿了。」

「直到......半個月後的一天下午,天色有些陰沉,海風比往日大些。我像往常一樣,坐在一塊面向大海的礁石上,茫然地望著海天相接處。忽然......」

阿糜的敘述停頓了一下,眼中那死水般的麻木,被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動打破。

「我看到了......遠處,在那灰濛濛的海天之間,出現了幾個......小小的、移動的黑點。一開始,我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海鳥。我揉了揉乾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

她的呼吸,不自覺地微微急促了一些。

「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是帆!是船帆!不止一艘,有好幾艘,正朝著小島的方向,緩緩駛來!」

阿糜那死水般空洞的眼中,因回憶起那一刻,驟然迸發出一絲微弱卻真切的光芒,那是在漫長絕望的黑暗裡,驟然瞥見一絲螢火時的本能悸動。

她的呼吸不自覺地急促了些,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仿佛又感受到了當時那股從靈魂深處湧起的、混合著難以置信與瘋狂希冀的顫慄。

「我看到了......船!」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久旱逢甘霖般的嘶啞激動。

「真的是船!不是幻覺!好幾艘,朝著島這邊來了!」

她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孤立無援、在絕境邊緣掙扎的少女,下意識地挺直了蜷縮的身體,雙手無意識地向前伸出,做了一個揮動的姿勢。

「我......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一下子從礁石上跳了起來!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撞著,撞得我生疼,可我顧不得了!我拼命地朝著那片船帆出現的方向揮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把胳膊掄圓了揮!」

「我怕他們看不見,怕他們只是路過,怕這唯一的希望就這麼從眼前溜走!」

阿糜的臉上浮現出急切、恐懼與希冀交織的複雜神色,語速加快。

「我站到最高的那塊礁石上,迎著海風,不顧一切地揮舞著手臂,跳著,踩著腳!」

「喉嚨早就哭啞了,喊不出響亮的聲音,可我還是拼了命地嘶喊,哪怕只能發出氣音,哪怕嗓子疼得像有刀子在割!」

「『這裡!看這裡!有人!救命——!!』」

「我不知道他們聽不聽得見,看不看得見,我只能用盡我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去吸引那一點點可能存在的注意。」

她的描述充滿了臨場感,蘇凌仿佛能看見,在荒蕪死寂的海島邊緣,一個瘦弱孤單的身影,站在嶙峋的黑色礁石上,對著浩瀚而冷漠的大海,做出最後的、孤注一擲的掙扎與呼救。

「天可憐見......或許,是老天爺真的聽到了我這螻蟻般微弱的呼喊,又或許,只是冥冥中的一絲巧合......」

阿糜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恍惚。

「我看到,那幾艘船......它們改變了方向!原本似乎只是沿著某個航線前進,但此刻,它們明顯調整了航向,船頭正對著我所在的這片海岸!它們在加速!我能看到船帆被風吹得更加鼓脹,船身劃開海面,犁出白色的浪痕!」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即使時隔多年,那份在絕望深淵中抓住救命稻草的激動依然清晰可辨。

「越來越近了!我看清了,那不是普通的漁船,也不是我在海邊見過的那種小舢板!是真正的......大船!」

阿糜用手比劃著名,試圖描述那景象。

「整整五艘!每一艘都比老張頭他們最大的漁船還要大上許多許多!船身是深色的,看起來厚重而堅固,不是普通的木頭顏色,像是刷了某種特殊的漆料,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一種沉鬱的、帶著力量感的烏光。」

「高高的桅杆像巨人伸向天空的手臂,掛著的船帆是厚重的、看不分明具體顏色的布料,但鼓滿了風,顯得氣勢驚人!」

她的描述,讓那支船隊的形象在蘇凌腦海中逐漸清晰、恢宏起來。

「船行得很快,破開海浪的聲音隱隱傳來,低沉而有力。我能看到船甲板上有人影在晃動,他們穿著統一的、利落的深色短打衣衫,動作矯健,忙而不亂。雖然離得還有些距離,看不清具體面容,但那股子精悍、幹練的氣息,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

「和我平日裡見到的、皮膚黝黑樸實、帶著濃濃魚腥味的漁村叔伯們完全不同,他們......更像是我以前在靺丸王宮裡,遠遠瞥見過的那些精銳衛兵,不,比那些衛兵似乎更多了一種......常年與風浪搏擊的悍勇和秩序。」

阿糜的目光投向密室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再次看到了那支逼近的船隊。

「然後,我看清了桅杆頂上掛著的旗子。」

她的聲音略微壓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海風很大,吹得旗幟獵獵作響,展開時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圖案——不,是字。是一面面深色的旗,上面用某種金色的線,繡著大大的字。」

「那字......筆劃很多,結構複雜,帶著一種凜然的、不容侵犯的氣勢。」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和確認。

「我認識的大晉字不多,在漁村三年,跟爹娘和村裡有學問的老先生零星學過一些,都是最常用的。」

「但那旗上的字......我雖然不認識具體的念法和意思,但我能看出來,那五艘大船,桅杆頂上掛著的旗,上面的字,全都一模一樣!是同一個字!」

這個細節,讓蘇凌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統一的船隊,統一的旗幟,這顯然不是普通的商船或漁船,更不可能是流寇海盜。訓練有素的水手,氣勢不凡的大船,統一的旗號......這更像是一支隸屬於某個勢力,有著嚴密組織和目的的船隊。

阿糜沒有注意到蘇凌細微的神色變化,她完全沉浸在當時的場景中。

「船隊越來越近,最後在離海岸不遠,水深足夠的地方下了錨。巨大的鐵錨砸入海水中,發出沉悶的響聲。更小的舢板從大船上放下來,那些精壯的水手動作麻利地跳上舢板,朝著岸邊劃來。不止一艘舢板,好多人!」

「我站在礁石上,看著他們越來越近,看著他們跳下舢板,踩著齊膝深的海水,大步朝岸上走來。他們的身形在陰沉的天光下顯得格外高大挺拔,步伐穩健有力,踩在沙灘和礁石上,發出沙沙的、整齊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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