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三章 船隊(2/2)
「我站在礁石上,看著他們越來越近,看著他們跳下舢板,踩著齊膝深的海水,大步朝岸上走來。他們的身形在陰沉的天光下顯得格外高大挺拔,步伐穩健有力,踩在沙灘和礁石上,發出沙沙的、整齊的聲響。」
「直到這時,我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害怕......他們是什麼人?是官軍?是某個大勢力的私兵?還是......另一批強盜?」
「可是,我已經沒有退路了。而且,他們看起來......雖然氣勢迫人,但行動間似乎並無戾氣,反而有種章法。最重要的是,他們來了,這是離開這死亡之島唯一的希望。」
阿糜的聲音帶上了疲憊和虛脫。
「我就那樣站著,看著他們朝我走來。領頭的是個身材格外魁梧、面色沉毅的漢子,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古銅色,目光銳利如鷹,掃過我和我身後那片觸目驚心的廢墟焦土時,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身後跟著的十幾個人,也都是一水兒的精壯漢子,眼神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我想開口說話,想問問他們是誰,想求救......可是,剛才那番拼盡全力的呼喊和揮舞,已經耗盡了我最後一點力氣和精神。」
「極度的緊張、恐懼、希冀過後,是排山倒海般的虛弱和眩暈。我感覺腳下的礁石在晃動,不,是我自己在晃。眼前陣陣發黑,那些朝我走來的、模糊的人影仿佛在旋轉。」
她的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仿佛再次體驗到了當時的無力。
「我看到領頭那個魁梧漢子似乎加快了腳步,朝我伸出了手,嘴裡喊著什麼......可我耳朵里嗡嗡作響,什麼也聽不清。」
「我只覺得天旋地轉,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我只感覺到兩隻強健有力、帶著海風和汗水氣味的手臂,及時架住了我軟倒的身體,然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阿糜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昏迷前最後的虛脫。講述暫停,密室中只剩下燭火搖曳和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蘇凌靜靜地聽著,腦海中已經勾勒出那支突然出現的、訓練有素的神秘船隊,以及阿糜在絕境中獲救的情景。
這顯然是她命運又一個重大的轉折點。
他等阿糜喘息稍定,才沉聲問道:「後來呢?你醒來時,便已在這船隊之上了?他們帶你離開了那座島?」
阿糜的講述明顯的停頓一下,仿佛從血與火的煉獄記憶,過渡到另一個陌生而充滿未知的環境,需要重新凝聚心神。
她微微閉上眼睛,長而翹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呼吸略微平復了些,再睜開時,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悲愴暫時被一種混合著困惑、警惕與細微驚異的複雜神色所取代。
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已不像之前那般破碎。
「我不知道自己昏過去多久,也許很久,也許只是一會兒。等我再次恢復意識時,最先感覺到的,不是冰冷堅硬的礁石,也不是潮濕腥鹹的海風,而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柔軟和溫暖。」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在努力回憶並描述那種陌生的舒適感。
「我躺在一張......很大、很寬敞的床榻上。身下墊著的褥子,還有蓋在身上的被子,都異常柔軟順滑,貼著皮膚,是一種難以形容的、仿佛雲朵般的觸感,帶著淡淡的、清雅的香氣,不是脂粉香,更像某種安神的香料。」
「我偷偷摸了摸被面,那料子細密光滑,絕不是漁村粗糙的葛布麻衣可比,甚至比我在靺丸王宮裡偷偷摸過的、那些不受寵妃嬪穿的衣裳料子還要好上許多。」
阿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細微波動,那是極度困頓後突然置身於舒適環境中的本能反應,也夾雜著深深的不安。
「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對我來說,堪稱『房間』的地方,但顯然是在船上,因為能感覺到一種極其輕微的、有規律的晃動,還有隱隱的、與海浪拍打船舷不同的、更低沉的流水聲。但這『房間』,卻完全超乎了我的想像。」
她微微坐直了身體,目光在虛空中移動,仿佛在重新打量那個船艙。
「很寬敞,比我以前在漁村和爹娘同住的那個破舊茅屋整個加起來還要大。頂上是平整的、刷著暗紅色漆的頂板,四角有精緻的、我看不懂紋路的雕刻。」
「艙壁貼著深色的、帶著細膩木紋的木板,打磨得十分光滑,甚至在船艙兩側固定著的、造型古拙的黃銅燈盞散發的柔和光芒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我躺的床榻靠在艙壁一側,很大,四周垂著淺青色的紗幔,此刻被金色的掛鉤攏在兩邊。」
「床榻對面,離著幾步遠,是一張寬大的、固定在船板上的紫檀木桌子,桌子邊緣雕刻著繁複的雲紋和海浪紋,四個桌角還包著亮閃閃的、似乎是銅的飾件。」
「桌旁放著幾張同樣材質的、帶有靠背和扶手的椅子,上面鋪著厚厚的、繡著精美圖案的錦墊。」
阿糜頓了頓,眼中困惑更深。
「這......這哪裡像是船艙?便是靺丸王宮裡某些貴人的房間,怕是也不過如此了。」
「我躺在那裡,身上蓋著柔軟馨香的錦被,身下是同樣柔軟的褥子,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以為自己還在那個可怕的噩夢裡沒有醒來,或者......已經死了,到了另一個世界。」
「就在我心中驚疑不定,掙扎著想坐起來,弄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的時候......」
「我聽到了一陣嘈雜的、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重,很雜亂,不止一個人,正朝著我所在的這個船艙走來!」
她的手下意識地抓緊了自己的衣襟,仿佛又感受到了當時的慌亂。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什麼人?是救我的那些水手嗎?還是別的什麼人?這奢華到詭異的船艙,究竟屬於誰?我......我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女,渾身髒污,怎麼會躺在這裡?」
「然後,艙門上掛著的、繡著精緻花紋的厚重門帘被一隻手從外面『嘩』地一聲挑開了!」
阿糜的瞳孔微微收縮,仿佛又看到了當時湧入船艙的那群人。
「首先進來的是七八個精壯的漢子。他們幾乎都赤著上身,只穿著方便行動的及膝短褲,露出被曬成古銅色、泛著油亮健康光澤的強健肌肉,塊壘分明。」
「他們的頭髮大多隨意用布條或草繩束在腦後,臉上、身上帶著常年風吹日曬和海鹽侵蝕留下的痕跡,眼神銳利,透著彪悍。但奇怪的是,他們看向我的目光,雖然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好奇,卻並沒有敵意,更多的是一種......疑惑和探究,像是在看一件意外撈上來的、稀奇的海貨。」
這描述讓蘇凌心中微動,訓練有素,紀律性不錯,至少不是烏合之眾。
「在這群精壯水手的簇擁下,最後走進來一個男人。」
「他約莫四十歲上下年紀,穿著和其他水手截然不同,是一身剪裁合體的藏青色錦緞長袍,料子看起來就價值不菲,腰間束著同色的腰帶,腳上是軟底快靴。」
「他的面容清癯,蓄著修剪整齊的短須,眼神平靜而沉穩,步履從容,自有一種不動聲色的氣度。他一進來,那些原本有些嘈雜、好奇張望的水手們,便不自覺地稍稍收斂了姿態,顯出幾分恭敬。」
「那中年人走進船艙,目光平靜地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穩,沒有那些水手的好奇,也沒有審視貨物的銳利,就像是在看一件很平常的事物。我緊張得手心冒汗,不知道他會問什麼,我該怎麼回答,我的身份會不會暴露......」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中年人並沒有立刻發問。」
「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仿佛確認了我確實醒著,然後便用一種平穩的、聽不出什麼情緒的語調開了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船艙。」
「『姑娘醒了便好。方才在岸邊暈厥,想必是受了驚嚇,加之久未進食,身子虛脫所致。此刻醒來,腹中定然飢餓。』」
「他說的是字正腔圓的大晉官話,比我以前在漁村聽到的、帶著濃重口音的土話要清晰好聽得多,但也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說完,他甚至沒等我回應,也沒問我任何問題——比如我是誰,從哪裡來,為何獨自一人在那荒島上,那島上的慘狀又是怎麼回事——他只是略微提高了聲音,朝著船艙外吩咐道,『來人,準備些清淡易克化的飯食送來。』」
「沒過多久,幾個穿著乾淨灰色短衫、作僕人打扮的人便端著托盤,低著頭,魚貫而入。他們動作麻利,悄無聲息,很快就在我床榻前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圓桌上,擺開了幾樣菜餚飯食。」
阿糜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赧然,微微低下頭。
「蘇督領,說出來不怕您笑話。那些飯食......以我後來在龍台見過的世面來看,實在算不得多麼豐盛珍饈,不過是幾碟清爽的小菜,一碗熬得稀爛的米粥,一碟切得整齊的醬肉,還有兩個白面饅頭。」
「但當時......對我而言,那簡直是天上才有的美味!我已經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有正經吃過一頓飽飯了,在島上守著屍體那半個月,更是飢一頓飽一頓,靠野果和一點點發霉的存糧硬撐。」
「我真的是餓極了,也顧不得去想這夥人到底是什麼來頭,有什麼目的,接下來是福是禍。」
「那一刻,填飽肚子、活下去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我掙扎著,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那柔軟得讓我有些不習慣的床榻上下來,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還有些發軟。」
「我也顧不得什麼儀態形象了,踉踉蹌蹌地撲到桌前,坐下,端起那碗還溫熱的米粥,也不用勺子,就著碗邊,『呼嚕呼嚕』地大口喝起來,燙得直吸氣也顧不上。」
「然後我抓起饅頭,就著醬肉和小菜,狼吞虎咽,吃得毫無形象可言。那一刻,什麼靺丸王女的矜持,什麼漁家女的羞澀,全都被我拋到了九霄雲外,我眼裡心裡,只有眼前能讓我活命的食物。」
阿糜的講述十分生動,蘇凌幾乎能想像出當時那個瘦弱狼狽、卻為了生存不顧一切的少女,在奢華船艙里大快朵頤的景象,強烈的反差令人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