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 網(1/2)
「聚賢樓......」蘇凌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確認。
「你是說,如今龍台城內號稱『賓朋滿座,談笑有鴻儒』、三層樓閣氣派非凡、生意最是紅火鼎盛的那家聚賢樓?那個......孔鶴臣之子,孔溪儼所開的聚賢樓?」
「正是。」阿糜點頭,「攏香閣的舊址,就在如今聚賢樓所在之處。」
「我後來......後來有機會路過那裡,親眼所見,昔日那些掛著紅燈籠、飄著脂粉香的樓閣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飛檐斗拱、賓客盈門的三層豪華飯莊,招牌上『聚賢樓』三個鎏金大字,在太陽底下明晃晃的,氣派得很。」
密室內的空氣仿佛因「孔溪儼」和「聚賢樓」這幾個字而驟然凝重了幾分。
燭火不安地跳動了一下,在蘇凌深沉的眼眸中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孔溪儼!孔鶴臣之子!聚賢樓!
蘇凌的思緒在電光石火間飛速串聯。
孔鶴臣,文聖苗裔,大晉大鴻臚,其子孔溪儼雖未正式入仕,但憑藉孔鶴臣暗中支持與自身長袖善舞,在龍台政商兩界頗有名氣,所開聚賢樓明里是龍台頂尖的宴飲之所,往來皆是非富即貴,暗中卻是孔氏門閥和依附於孔鶴臣的清流派朝廷地方官員消息流通、人情往來的一個重要節點。
可如今,一個兩年前紅極一時、如今已消失的青樓「攏香閣」,其原址上赫然矗立著當朝重臣之子所開的聚賢樓......
這僅僅是巧合的地產買賣,還是其中隱藏著更深的、不為人知的關聯?
攏香閣的消失,是正常的經營不善,還是另有隱情?
那位風華絕代的頭牌「挽箏」,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她是單純的花魁,還是別有身份?她的消失,是隨樓閣沒落而飄零,還是......潛藏到了更深處?
更重要的是,阿糜被這位「挽箏」所救,帶入攏香閣,這看似偶然的善舉,背後是否有著更為複雜的意圖?
與阿糜靺丸王女的身份,與她所掌握的那個關於神秘商隊的秘密,是否存在著某種隱晦的聯繫?
無數念頭在蘇凌腦海中碰撞、推演。
他面上依舊沉靜,但那雙深潭般的眸子,已變得銳利如刀,緩緩掃過阿糜惶惑中帶著肯定的臉。
「聚賢樓......孔家的產業......」
蘇凌的聲音低沉下去,仿佛自言自語,又仿佛在向阿糜確認一個極其重要的推斷。「阿糜姑娘,依你之見,兩年前的攏香閣,與如今的聚賢樓,除了地點相同之外,可還有其他關聯?」
他問得直接,目光緊緊鎖定阿糜,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這個推測看似大膽,但將時間線、地點、人物以及阿糜被捲入的複雜背景聯繫起來,卻並非毫無可能。蘇凌的追問,讓阿糜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真實的茫然。
「孔鶴臣......這個名字,我從未聽說過。在被村上賀彥那惡人劫持之後,關押期間,也從未聽他們提起過此人。」
她回答得很快,語氣肯定,不似作偽。
蘇凌聞言,眼中銳利的光芒微微凝滯,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輕叩了兩下。
阿糜的回答,讓他先前的推測出現了第一個疑點。難道是自己過于敏感,聯想過度了?
攏香閣與聚賢樓,僅僅是一次尋常的地產更迭,時間地點的巧合?
孔溪儼買下那塊地皮開設聚賢樓,也只是純粹的商業行為,與其父孔鶴臣,乃至更深的背景無關?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心中飛快盤算。
阿糜不知孔鶴臣,這有兩種可能。
其一,她確實未曾接觸,村上賀彥劫持她,是出於靺丸部自身的圖謀,與孔鶴臣無關,甚至孔鶴臣可能並不知情。
其二,阿糜在說謊,或她被隱瞞極深,孔鶴臣這條線隱藏在她所接觸的層面之下。
但從阿糜敘述的神態、邏輯以及她主動提及聚賢樓來看,前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
然而,蘇凌心中那根弦,卻始終緊繃著,他絕不相信,阿糜這個身負秘密的靺丸女王的私生女,其遭遇會是一連串毫無關聯的巧合。
從海上被商船所救,到龍台被青樓花魁所救,再到與韓驚戈相遇、被靺丸殘部劫持......這背後必然有一條或明或暗的線在牽引。
只是,這條線究竟是什麼?攏香閣,挽箏,靺丸部,孔家,聚賢樓......這些看似散落的點,到底如何串聯?
難道真的只是純粹的巧合,而自己多疑了?
他沉默著,燭光在他深沉的眼眸中跳躍,映照出無數翻湧的思緒與假設,又被他一一推敲、質疑。
密室內的空氣仿佛也隨著他的沉默而凝滯,阿糜看著他陷入沉思,也不敢出聲打擾,只是忐忑地等待著,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不知過了多久,蘇凌一直低垂的眼帘忽地抬起,目光如電,直射向阿糜,一個問題脫口而出,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
「阿糜姑娘,你確定,當年救你的那處地方,名字是叫『攏香閣』?」
阿糜被他突然如此鄭重地詢問名字弄得一怔,下意識地點頭,語氣肯定道:「是,我確定。攏香閣,這個名字我記得很清楚。挽箏姐姐親口說的,那裡的匾額上,也寫著這三個字。」
蘇凌點了點頭,對這個答案似乎並不意外,緊接著又問出了第二個問題,這個問題更加具體,甚至有些出乎阿糜的意料。「你方才描述那位挽箏姑娘的衣著打扮,以及她房中的陳設,提到她偏好穿紅色衣衫,衣裙上繡著大朵的花卉,房中裝飾也多見同種花卉。」
「你且仔細回想,她衣衫上繡的,以及房中常見的,多是何種花卉?」
阿糜被問得微微一頓,蹙起眉頭,努力回憶近三年前的細節。那些奢靡華麗的畫面,與當時她身處陌生環境的緊張惶惑交織在一起,但挽箏的絕色風姿和那滿目灼灼的紅色,印象實在太深刻了。
她沉吟片刻,不太確定地道:「是......是一種開得很盛、花瓣層層疊疊、顏色紅得像火一樣的花。喚作,紅芍花。我從未在中原北方見過這樣鮮艷奪目的紅色花朵。」
「挽箏姐姐似乎極愛此花,我見她時,她所穿衣物,無論冬夏,多是紅色為底,上面用金線銀線繡著那種大花,有時是整枝,有時是纏枝。她房中的帷帳、地毯的邊角,甚至一些擺設的瓷器、畫屏上,也常有那種花的圖案。」
「紅得像火......層層疊疊......」
蘇凌低聲重複,眼中光芒更盛,追問道:「阿糜姑娘,靺丸遠在海外,你抵達大晉後,也只到過渤海城與這中原帝都龍台。據蘇某所知,你所說的這種形制、顏色濃烈如火的紅色大花,在北方乃至中原龍台一帶,並不常見,更非本地名花。你是如何認得,那便是『紅芍花』?可是那挽箏告知於你?」
阿糜點了點頭,眼中露出一絲「正是如此」的神情。
「督領明鑑。我確實從未見過那種花。當時只覺得那花開得極好,顏色又正,鮮艷奪目,與挽箏姐姐的容貌氣度相得益彰,心中好奇,便大著膽子問過她一次。」
她模仿著記憶中挽箏那慵懶中帶著些許追憶的語調,輕聲道:「我問她,『姐姐,這衣裙上繡的,還有房中的花兒,真好看,是什麼花?我在北方從未見過這樣紅的花。』」
「她當時正對鏡理妝,聞言,執黛筆的手微微一頓,從銅鏡中瞥了我一眼,那雙桃花眼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我讀不懂的情緒,像是懷念,又像是別的什麼。」
「然後她才用她那特有的、帶著點軟糯尾音的腔調說,『這個啊,叫做紅芍。不是什麼名貴品種,只是開得熱鬧,顏色正些。咱們北方少見,這東西,多栽種在江南,尤其是荊湘、大江以南那些地方,氣候濕潤,水土合宜,才能開得這般好。』」
阿糜回憶著當時的對話,繼續道:「她還隨口吟了兩句詩,我當時不懂,只覺得好聽,現在想來,大概是在說這花。」
「是什麼『胭脂勻罷,紅芍梢頭,春在江南』......具體記不清了,但『紅芍』和『江南』這兩個詞,我是記得牢牢的。她當時說這話時,看著鏡中自己紅衣上的刺繡,眼神有些飄遠,好像......心思已經不在這裡了。」
蘇凌聞言,驀的眼前一亮,仿佛在重重迷霧中,驟然捕捉到了一縷清晰卻意味不明的微光。
然而,這光芒映入他深邃眼眸的同時,心中卻猛地一沉。
他緩緩向後靠了靠,身體隱入椅背的陰影中,只有指尖在膝上規律而輕緩地叩擊著,發出幾不可聞的篤篤聲,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密室內一片沉寂,只余燭火搖曳,將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映照得明暗不定。
「紅芍......江南......荊湘以南......軟糯口音......」蘇凌在心中無聲地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投入他記憶的深潭,激盪起層層疑竇的漣漪。
蘇凌驀地想起,當年在灞南城,當地最大的青樓名喚「襲香苑」。彼時,他第一次遇到了偽裝成花魁、實則為荊南殺手組織「紅芍影」影主的穆顏卿。
「襲香苑」、「攏香閣」,這兩個名字,何其相似!
都帶一個「香」字。
青樓取名,多用「香」、「玉」、「春」、「芳」等字眼不假,但「襲香」與「攏香」,在寓意和用字上,隱隱有種異曲同工之妙,都帶著一種將「香氣」攏聚、侵襲的意味。
這僅僅是巧合嗎?
蘇凌從不相信過多的巧合。尤其是聯想到「襲香苑」本就是「紅芍影」設在灞南的重要暗樁,那麼這個同樣帶「香」字、且已消失的「攏香閣」......
再有,阿糜描述,那挽箏幾乎只穿火紅色衣衫,衣裙上繡的也多是紅芍花圖案。
而「紅芍影」,顧名思義,其核心成員皆為女子,且標識性的裝束便是火紅色的衣裙。
影主穆顏卿,蘇凌所見,從來都是一襲紅衣,烈烈如火,魅惑天成。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