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何為證據確鑿,鐵證如山(2/2)
蘇凌只覺得胸口一陣憋悶,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嚨!他想要大聲疾呼,指出孔丁構陷歐陽秉忠正是其貪腐罪行的一部分,兩者本就是一體!
可看著劉端那副「有理有據」、淡漠從容的神情,他知道,任何基於事實本身的辯駁,在此刻的劉端面前,都將是蒼白無力的!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與冰寒,瞬間席捲了蘇凌全身。
他怔在原地,嘴唇微張,卻發現自己竟一時語塞,說不出任何話來。
他意識到,劉端根本不在意真相如何,他在意的,是如何用一切手段,堵死自己追查孔、丁罪證的路!
丹陛之上,劉端將蘇凌的沉默與那一閃而逝的挫敗感盡收眼底。一絲難以察覺的、混合著得意與放鬆的神色,在他眼底飛快掠過,隨即又被更深沉的平靜所掩蓋。
他微微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算計的光芒,心中暗自冷笑。這第一關,關於人證,看來......是暫時壓住了。
蘇凌胸中鬱氣難平,但尚未等他緩過氣來組織反擊,劉端已不容置疑地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更加凌厲的、直指核心的鋒芒,目標直指那看似最直接的罪證——丁侍堯的供詞!
「再說你這第二樁......」
劉端微微側首,仿佛在審視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事,語氣淡漠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丁侍堯的......口供。呵呵,此物......就更不能成為有效的證據了。」
蘇凌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怒火再次升騰。
他強壓著聲音中的顫抖,沉聲道:「聖上!那口供白紙黑字,畫押手印俱全!乃是丁侍堯被擒後,心神潰散,自知罪責難逃,親口招認!一字一句,皆是其參與孔、丁罪行之內幕!如何算不得證據?!」
「親口招認?」
劉端仿佛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愈發明顯,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如冷電般射向蘇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剖析」姿態。
「蘇卿啊蘇卿,你熟讀經史,豈不聞『刑餘之人,言不足信』?更遑論......是一個已然失了勢、如同喪家之犬的出宮閹奴!」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指尖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令人心寒的「理性」分析。
「其一,丁侍堯是何等身份?一介刑餘宦官,殘漏之軀,卑賤之極!此等人物,生平所見,無非是阿諛奉承、苟且偷生!其心性早已扭曲,其言詞又有幾分可信度?」
「當他身陷絕境,為求活命,或是為泄私憤,胡亂攀咬,構陷上官,乃是常態!歷朝歷代,此等事還少嗎?」
劉端的語氣逐漸加重,帶著一種仿佛替天下人、替滿朝文武考慮的「憂國憂民」之態。
「若朕......僅憑這樣一個卑賤奴僕的一面之詞,便要定兩位朝廷重臣、清流領袖的死罪!蘇卿,你告訴朕,天下人會如何看?滿朝文武會如何想?」
「他們不會認為朕是明察秋毫,只會認為朕是昏聵無能,竟聽信閹宦讒言,殘害忠良!此例一開,人心惶惶,朝綱動盪!這後果......」
他目光陡然變得銳利無比,死死盯住蘇凌,聲音如同寒冰撞擊。
「是你蘇凌能承擔得起,還是朕......能承擔得起?!」
不等蘇凌反駁,劉端猛地伸出第二根手指,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帶著一種凌厲無比的質問,直刺蘇凌最難以自辯的軟肋!
「其二!也是最關鍵之處!」
劉端身體前傾,目光如炬,仿佛要將蘇凌的靈魂都看穿。
「丁侍堯,是你蘇凌親手所擒!是你蘇凌私下審訊!而如今......他更是死在了你的手上!死——無——對——證!」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朕!自然相信你蘇凌秉公執法,未曾對丁侍堯嚴刑逼供,屈打成招!朕信你赤膽忠心!」
他先是斬釘截鐵地說出這句話,但隨即話鋒猛地一轉,聲音變得高亢而充滿壓迫感。
「可是!朕信你,天下人信嗎?滿朝文武信嗎?那孔鶴臣、丁士楨的門生故吏、清流一黨會信嗎?!他們只會說,是你蘇凌!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私設公堂,嚴刑拷打,逼死內侍,偽造口供,構陷忠良!」
劉端的臉上露出一抹近乎殘酷的冷笑,目光如同冰錐,狠狠刺向蘇凌。
「到那時,你蘇凌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你這所謂的『鐵證』,在世人眼中,非但不是孔丁的罪證,反而會成為你排除異己、殺人滅口的鐵證!是一張沾滿鮮血、毫無價值、甚至會將你自身拖入萬劫不復深淵的——廢紙!」
「砰!」劉端說到激動處,忍不住一掌拍在龍書案上,雖未用力,卻氣勢驚人,震得案上筆硯亂跳!
他胸膛微微起伏,臉上因激動而泛起一絲潮紅,但眼神卻冰冷如霜,帶著一種最終裁決般的決絕。
「所以!你所謂的歐陽昭明,人證資格存疑,關聯牽強附會!你所謂的丁侍堯口供,來源存疑,效力全無,甚至反噬其身!」「蘇凌!你口口聲聲證據確鑿,鐵證如山!可你拿出來的是什麼?是漏洞百出、不堪一擊的沙土堡壘!是足以將你自己也焚為灰燼的引火之物!」
他猛地站起身,伸手指著蘇凌,聲音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般的憤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厲色。
「你就想憑著這些......讓朕下旨,誅殺兩位朝廷棟樑?你是要陷朕於不仁不義、昏聵濫殺之境地嗎?!你這般作為,豈是忠臣所為?!豈是人臣之道?!」
這一連串的駁斥,如同狂風暴雨,又如同精心編織的羅網,攜帶著官場規則、人心險惡、政治後果的千斤重壓,將蘇凌提出的兩項關鍵「證據」批駁得體無完膚!
劉端站在「程序正義」、「朝堂穩定」、「帝王聲譽」的制高點上,揮舞著看似無懈可擊的邏輯大棒,每一擊都精準地打在蘇凌證據鏈中最薄弱的環節上!
蘇凌靜靜地聽著,身軀挺拔如松,一動不動。
初始的憤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冰寒,以及一種......洞悉一切後的、近乎悲涼的明悟。
他看著龍椅上那位看似義正辭嚴、慷慨激昂的天子,心中最後一絲幻想也徹底破滅。
他徹底看清楚了!
劉端哪裡是不信?他分明是心知肚明!
他駁斥證據是假,包庇孔丁、維護自身那可憐的政治平衡才是真!
他所謂的「證據不足」、「程序不合」,不過是精心構築的、用來堵天下人悠悠之口的華麗藉口!
他害怕失去孔丁這兩個目前還能在表面上替他搖旗吶喊、勉強維繫「皇黨」門面的「重臣」!
他更害怕一旦懲處孔丁,就等於自斷臂膀,徹底暴露他在朝堂上的孤立無援,屆時,他將連最後一點與蕭元徹虛與委蛇的資本都沒有!
更深一層想,或許在劉端扭曲的認知里,孔丁二人勾結沈濟舟、資敵異族的行為,非但無過,反而是在替他行「驅虎吞狼」的險棋!
只要能驅虎,將那狼吞之,出賣家國,出賣社稷,他劉端何惜?
用外部勢力牽制蕭元徹,他這傀儡天子或可於夾縫中求得一絲喘息!所以,他怎麼可能自毀這「長城」?
想通了這一切,蘇凌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疲憊和荒謬感席捲全身。
這龍椅上的天子,早已被權力和恐懼扭曲,為了那虛幻的皇權,竟可容忍甚至默許通敵賣國之行!
何其可悲!何其可恨!
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劉端微微喘息著,看著下方沉默不語的蘇凌,心中那份因「占據理據上風」而帶來的短暫得意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隱秘的心虛和更深的戒備。他知道,蘇凌不是那麼容易打發的人。
果然,蘇凌緩緩抬起頭。
臉上所有的憤怒、激動、失望都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極致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他目光清澈,卻深不見底,直視劉端那雙試圖隱藏情緒的眼睛,忽然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
他不再爭辯人證是否有效,口供是否可信。
因為一切爭辯在劉端固化的立場面前,都已毫無意義。
蘇凌向前微微踏出半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錐鑿擊寒冰,問出了一個直指核心、也徹底撕破所有偽裝的問題。
「聖上雄辯,蘇某......領教了。」
他再次強調了「蘇某」這個自稱,疏離之意冰冷刺骨。
「既然聖上認為歐陽昭明不堪為證,丁侍堯口供形同廢紙......那麼,蘇某倒要冒死請教聖上——」
他微微一頓,目光如電,死死鎖住劉端瞬間收縮的瞳孔,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重若千鈞。
「在聖上心中,究竟何為......證據確鑿?怎樣才算......鐵證如山?!」
「究竟要拿到什麼樣的證據?才能讓聖上覺得......孔鶴臣、丁士楨......該殺?能殺?!」
「還請聖上......明示!」
「也好讓蘇某這黜置使......知道,接下來,該往何處去查!該如何去查!才能查到......聖上認可的,『夠格』治他們死罪的......鐵證!」
這一問,如同最終的通牒,剝開了所有虛偽的言辭,直刺劉端內心最真實的意圖!
殿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昏黃的燈光下,兩位君臣,一坐一站,目光交鋒,進行著最後的、也是最為兇險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