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章 舉目無親,滿目陌生(1/2)
蘇凌那雙仿佛能洞察幽微的眼睛,讓阿糜無處遁形。
她知道,關於與玉子重逢、泄密的真相已被勘破,再無迴避餘地。而這一切的起點,便是她離開那支神秘商隊後,獨自在龍台這座龐然巨獸腹中掙扎求存的歲月。
那些日子裡的艱辛、恐懼與一點點微弱的希望,此刻隨著回憶,重新湧上心頭,帶著陳年凍瘡般的隱痛。
她輕輕吸了口氣,仿佛要借這密室中微涼的空氣,壓下喉頭的哽咽,才開始講述那段她本以為早已被塵埃掩埋的過往。
「與陳管事他們分開後......」阿糜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事隔經年仍心有餘悸的渺小感。
「我抱著那包銀子,站在龍台街頭,看著眼前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卻只覺得渾身發冷,孤獨得像被遺棄在荒野的幼獸。」
「龍台城太大了,大得讓人頭暈目眩,分不清東南西北。我不敢在靠近城門的繁華地帶久留,那裡人多眼雜,我怕......怕被人看出端倪,也怕那東家或許並未走遠,在暗中看著我是否聽話。」
「我漫無目的地走,專挑人少僻靜的巷子鑽。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漸晚,腿也酸了,才在靠近北城牆根一帶,找到一家看起來最不起眼、也最破舊的小客棧。」
「門口連個幌子都快爛沒了,門板也吱呀作響。」
阿糜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可對我而言,那已是能暫時遮風擋雨的所在。我要了最便宜、最靠里、也最小的一間下房,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張瘸腿的桌子,窗戶紙都是破的。就這,一天也要十個銅板。」
「我手裡有十五兩銀子,聽起來不少。可我心裡清楚,在龍台這種地方,這點錢什麼都不是,用一點,少一點。我得儘快找到活計,自己養活自己。」
阿糜的眼神變得專注,仿佛回到了當初那個四處碰壁、焦灼不安的少女時期。
「第二天一早,我就開始四處打聽哪裡有活計可做。我去了人市,那裡是專門僱工的地方。可人家一問,要麼要身強力壯的男子做苦力,要麼要手腳利落、有經驗的婦人做僕役,而且都要有可靠保人,或者......有大晉官府核發的『身憑』。」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絲苦澀和無奈。
「我沒有身憑。一個來歷不明的異族孤女,誰肯用?誰又敢用?走了好幾處,都是擺擺手就把我趕出來,連讓我試試的機會都不給。」
「後來,我學乖了,不再去那些正規的地方,只往最髒最亂的市井角落鑽,打聽有沒有零散活計。可即便如此,也處處碰壁。」
「幫人搬貨?我力氣小。去酒樓跑堂?掌柜嫌我口音不對,人也瘦小。去繡坊?我那點針線活,在靺丸王宮或許還行,在龍台,根本入不了眼。」
蘇凌靜靜地聽著,燭光在他沉靜的臉上明暗不定。
他能想像,一個無依無靠、連合法身份都沒有的異族少女,在這座等級森嚴、規矩繁多的帝都底層,會遭遇怎樣的冷眼和艱難。
這或許比戰場上明刀明槍的廝殺,或許更令人絕望。
「就這樣,找了快一個月,手裡的銅錢一天天減少,我心急如焚。」
阿糜的聲音裡帶上了當時那種走投無路的焦慮。
「直到有一天,我在城北一處污水橫流的巷子深處,看到一個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炭筆寫著『浣衣處,招人,計件給銀』。」
她的眼神亮了一下,那是一種在絕境中看到一絲微光的亮。「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衝進去。那地方......很破舊,一個大院子,角落裡堆著像小山一樣的髒衣服,散發著汗臭、霉味和其他難以形容的氣味。」
「院中挖了幾個大石槽,連著水溝,幾個面色枯黃、手腳粗大的婦人正埋頭在冰冷的髒水裡用力捶打揉搓著衣物。」
「管事的婆子坐在屋檐下,嗑著瓜子,斜著眼睛打量我,問我會不會洗衣,能不能吃苦。我拼命點頭,說我什麼都能幹,只要給工錢。」
「那婆子看我雖然瘦小,但眼神還算懇切,又聽我說不要工錢預付,洗一件結一件的錢,才勉強點頭,說,『洗一件衣裳,三個銅板。破損、洗不乾淨,倒扣錢。願意就留下。』」阿糜伸出自己的雙手,攤開在昏黃的燭光下。
那雙手雖然此刻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但仍能看出骨節比尋常女子粗大,皮膚粗糙,指尖和虎口處有著厚厚的、顏色深淺不一的繭痕,手背上還能看到幾處淡淡的、類似凍瘡留下的暗色疤痕。
「就是這雙手......」阿糜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沉重的分量。
「在接下來的......嗯,大概一年多的光景里,每天天不亮就泡在冰冷的、甚至結著薄冰的河水或井水裡,不停地搓,不停地捶,不停地擰。」
「為了多掙幾個銅板,我搶著去洗那些最髒最重、別人都不願意接的衣物,比如碼頭力夫的、牲口行夥計的,那上面沾滿了泥漿、汗漬,有時還有血污和難以形容的穢物,味道沖得人頭暈。」
「夏天還好,只是悶熱難當,汗水和髒水混在一起,渾身黏膩,蚊蟲叮咬。到了冬天......」
她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仿佛還能感受到那種刺骨的寒意和疼痛。
「水冰冷刺骨,手一伸進去,就像被無數根針扎。很快,手就凍得通紅、麻木,然後紅腫、發癢,最後裂開一道道血口子,浸在冷水裡,疼得鑽心。晚上回到那四面漏風的破屋子,用省下的銅板買點最便宜的凍瘡膏抹上,第二天又要伸進冷水裡......手上的凍瘡反反覆覆,好了爛,爛了好,留下這些疤。」
蘇凌的目光落在阿糜那雙布滿勞作痕跡的手上,又移向她眼中那深藏的、被苦難磨礪出的堅韌,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你能在那般境地下堅持下來,已非常人所能及。」
他的語氣平靜,但其中一絲幾不可察的慨嘆,卻讓阿糜鼻尖微微一酸。
蘇凌知道,這一年多的浣衣歲月,是她生命中最灰暗、最辛苦,卻也最「安穩」的一段時光,至少,她靠自己的雙手,勉強活了下來。
「可是,好景不長。」
阿糜的聲音低落下去。
「大概一年多以後,那家浣衣處的生意越來越差。聽說南城開了更大的、有熱水和皂角供應的新式洗衣坊,有錢人家和體面些的店鋪都去了那邊。」
「我們這邊接的活計越來越少,工錢也被壓得更低,有時洗兩件才給五個銅板。又撐了幾個月,管事婆子終於撐不下去,關了門。」
「我又失去了生計。」
「手裡的銀錢,在付了房租、買了最廉價的食物和必須的凍瘡膏後,已經所剩無幾。我開始拼命節省,一天只吃兩頓飯,後來變成一頓,有時只是一個硬邦邦的雜糧餅子,就著涼水咽下去。」
「可龍台的物價......蘇督領想必清楚,這些年天災人禍不斷,外面不太平,城裡的米糧布帛價錢一天一個樣,飛著往上漲。我那點可憐的積蓄,像指縫裡的沙子,飛快地流走了。」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空洞,仿佛又看到了那些飢腸轆轆、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為一個銅板而奔波掙扎的日子。
「我開始不敢再挑揀了。只要給錢,只要是我這副身板還能勉強幹得動的,什麼都接。」
「接下來的一年多......日子過得渾渾噩噩,我都記不清具體多久了,只記得自己像只不知疲倦的老鼠,在龍台城最骯髒、最辛苦的角落裡刨食。」
她微微閉上眼睛,又睜開,語速平緩,卻帶著一種麻木的痛楚。
「我去碼頭,不是扛大包,我扛不動。我就幫著貨船卸那些零碎的小件,或者給人看管暫時堆放的雜物,一天下來,肩膀磨出血,腰都直不起來,也就換來十幾個銅板,有時還被剋扣。」
「我去西市最混亂的屠宰場後巷,幫忙清洗那些沾滿血污和油脂的皮毛、下水,腥臭氣幾天都散不掉,熏得人吃不下飯。」「我去城根下那些燒陶、冶鐵的小作坊外面,撿拾還能用的碎煤、廢料,再轉賣給更窮的人,要跟野狗、跟其他撿破爛的人爭搶,常常被打得鼻青臉腫。」
「我還去給那些在街邊擺攤的食肆,深夜打烊後刷洗堆積如山的碗碟,油污冰冷滑膩,手指泡得發白起皺,一不小心打碎一個,一天就白干,還要挨罵......」
她一樣樣數來,語氣平淡,卻勾勒出一個孤苦無依的異族少女,在帝都底層苦苦掙扎的悽慘畫卷。
沒有身份,沒有依靠,沒有技藝,只能出賣最廉價的勞力,忍受最惡劣的環境,從事著最卑微、最骯髒、最辛苦的活計,只為了能在下一個天亮,還能有一口吃的,還有一個能蜷縮的角落。
蘇凌靜靜地聽著,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波瀾掠過。
他來到這個時代之後,見過太多人間慘事,但阿糜這般娓娓道來、不加過多渲染的敘述,反而更顯真實殘酷。
一個異族孤女,在異國帝都的最底層,所能遭遇的生存壓榨與人性涼薄,大抵如此。
他能聽出阿糜語氣中那份被生活磨礪出的麻木,也能感受到那麻木之下,未曾完全熄滅的求生之火。
「後來呢?」
蘇凌的聲音比方才略微低沉了些許。
「你做這些雜活零工,想必也非長久之計。畢竟京都龍台,求生不易.....」
蘇凌頗為感慨的嘆息道。
蘇凌那句「求生不易」的淡淡慨嘆,像一顆小石子投入阿糜心湖,漾開圈圈酸澀的漣漪。
「後來......」阿糜的聲音愈發低啞,仿佛被那段記憶里的寒氣浸透。
「後來,那點從浣衣處攢下的、加上原先剩下的銀錢,越來越少了。客棧的掌柜,那個總是耷拉著眼皮、撥弄著算盤的精瘦老頭,看我的眼神也越來越不耐煩。」
「終於有一天,我捏著最後幾十個銅板,想去再續幾天房錢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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