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章 舉目無親,滿目陌生(2/2)
「終於有一天,我捏著最後幾十個銅板,想去再續幾天房錢時......」
「他頭也沒抬,只用那乾巴巴的嗓子說,『阿糜姑娘,你這房錢,最多還能撐一個月。到時候若還續不上,可就別怪小老兒不講情面了。龍台城大,可我這小店,也養不起閒人。』」
阿糜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蒼涼。
「閒人......是啊,在他眼裡,在很多人眼裡,我大概就是個來歷不明、勉強餬口的『閒人』吧。我攥著那幾十個銅板,默默退了出來。那點錢,別說續房,連吃幾頓飽飯都不夠了。」
阿糜的眼神變得空茫,仿佛穿透了密室的牆壁,看到了當年龍台城冬日鉛灰色的天空。
「那段時間,我才真正體會到什麼是『舉目無親,滿目陌生』。」
「龍台城很大,很繁華,朱雀大街上車馬喧囂,西市里珍寶堆積如山,茶樓酒肆夜夜笙歌......可那些熱鬧,那些光彩,都是別人的。」
「醉生夢死是有錢有勢人的,紙醉金迷是達官貴人的。我呢?我只有懷裡那幾個越來越少的銅板,只有一雙洗爛了又生凍瘡的手,還有一個不知道明天該去哪裡的、空蕩蕩的軀殼。」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吃飯......早就不是按時按頓的事情了。只有餓得心發慌,眼前發黑,實在撐不住的時候,我才去街邊最便宜的餅攤,買一張最糙、最硬的粟米餅。」
「那餅子,又干又硬,喇嗓子,得就著冷水,一點點往下咽。一張餅,我要掰成好幾份,小心翼翼地用破布包好,藏在懷裡。餓極了,才拿出來,掰下指甲蓋大的一小塊,放在嘴裡含很久,等它被口水泡軟了,才敢慢慢嚼碎了咽下去。」
「一張餅,就是我好幾天,甚至更久的『糧食』。」
蘇凌靜靜地聽著,燭火在他深潭般的眸子裡跳動,映不出多少情緒,但他微微抿緊的唇線,和擱在膝上、指節略微泛白的手,顯露出他並非無動於衷。
他見過饑荒,見過流民,但一個少女如此細緻地描述那種將生存壓縮到極致的、近乎自我凌遲般的節儉,仍讓人心頭壓抑。
「可是,再省,也有盡頭。」
阿糜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陰影,聲音開始微微發顫。
「終於,最後一個銅板也花光了。客棧掌柜沒有食言,期限一到,就把我那點可憐的行李——其實就兩件打滿補丁的舊衣服——扔了出來,客氣而冰冷地請我『另謀高就』。」
「我抱著那個小包袱,站在客棧門外那條骯髒的小巷裡。」
「天上開始飄雪了,是那年龍台的第一場雪,一開始只是細碎的雪沫,後來就越下越大,鵝毛似的,紛紛揚揚。」
阿糜的聲音仿佛也染上了那場大雪的寒意。
「我沒有地方可去。只能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雪落在頭髮上,衣服上,化開,浸濕,又結上一層冰碴。風像刀子一樣,從破舊的衣領、袖口往裡鑽,割在皮膚上。」
「街上行人匆匆,都趕著回家,回到有爐火、有熱湯的地方。沒有人多看這個在風雪裡踽踽獨行的落魄女娘一眼。」
「白天還好些,至少能走動,身上還能有點熱氣。到了晚上,才是最難熬的。」
阿糜環抱住自己的手臂,身體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仿佛那夜的寒冷從未遠離。
「客棧是住不起了,連最破的大車店、窩棚,都要錢。我只能往城外走,聽說城外有些荒廢的破廟、祠堂,或許能遮一遮風雪。」
阿糜嘆了口氣,繼續道:「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出了北門,往更荒僻的郊外走。雪已經積得很厚了,每走一步,都要費力地把腿從雪裡拔出來。風更猛了,卷著雪粒子,打得臉上生疼,眼睛都很難睜開。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幾乎看不到路,只有遠處影影綽綽的、黑黢黢的城牆輪廓。」
「我又冷又餓,肚子裡像有一把火在燒,那是餓過頭的感覺,燒得人頭暈眼花,手腳卻冰冷麻木,幾乎不聽使喚。」
「不知走了多久,天完全黑透了。我終於在靠近一片亂葬崗的坡地上,看到了一處黑乎乎的輪廓,像是個廟宇的模樣,但大半都已經塌了。」
「我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跌跌撞撞地衝過去。廟門早就沒了,裡面黑洞洞的,灌滿了風雪,比外面好不了多少,但至少有幾面還沒完全倒掉的牆,能稍微擋一擋風。」
阿糜的聲音里驀地帶上了一絲恐懼。
「廟裡並不止我一個人。有幾個衣衫襤褸、面目模糊的乞丐也蜷縮在角落的乾草堆上。他們看到我,眼睛在黑暗裡閃著餓狼一樣的光。」
「我剛找了個稍微避風的角落坐下,他們就圍了過來,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伸手來搶我懷裡的小包袱——那裡面只有兩件破衣服,可那是我僅有的東西了。」
「我死死抱著,他們就開始踢打我,用很難聽的話罵我,說這裡是他們的地盤,讓我滾出去,或者......或者拿東西來換。」
「我咬緊了牙,不敢哭出聲,更不敢反抗。我知道,在這些地方,一個落單的、看起來好欺負的女子,會遭遇什麼。」
「我護著頭,任由他們的拳腳和污言穢語落在我身上,直到他們也許是打累了,也許是覺得我身上實在榨不出什麼油水,才啐了幾口,罵罵咧咧地回到他們的角落。」
「我縮在冰冷的牆角,身上疼,心裡更冷,那種感覺......比在王宮被人欺辱,比在海上漂流,比在浣衣處凍僵雙手,都要絕望。」
「至少那時候,我還知道要往哪裡去,要為什麼掙扎。可那一刻,躺在破廟漏風的牆角,聽著外面鬼哭一樣的風聲,感受著身體裡熱量一點點流失,我只覺得,也許明天太陽出來,我就已經是一具凍僵的硬殼了。」
蘇凌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
他能想像那幅畫面。
暴風雪夜的荒郊破廟,弱質少女被飢餓的乞丐欺凌,在寒冷和絕望中一點點失去生機。這不是戰場上的慷慨悲歌,而是市井最底層,無聲無息被吞噬的殘酷。
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攏。
「那樣的日子,持續了不知道多少天。」
阿糜的聲音越來越輕,仿佛氣力正在隨著回憶流逝。
「白天,我就回到城裡,像遊魂一樣在街巷間徘徊,希望能找到一點零活,哪怕只是一個銅板,能換口吃的。」
「可大雪封路,很多活計都停了。偶爾看到有店家在掃雪,我衝過去想幫忙,人家看我瘦小,又是個女子,往往揮揮手就把我趕開。」
「有時運氣好,能討到半碗冰冷的、帶著餿味的殘羹剩飯,那就像山珍海味一樣。更多時候,是整日滴水未進。」
「晚上,就回到那個破廟。那幾個乞丐似乎默許了我占據那個最冷的角落,只要我不『礙事』。我們彼此之間,像洞穴里即將凍僵的野獸,維持著一種冷漠而警惕的平衡。」
「夜裡實在太冷,我就把所有的破衣服都裹在身上,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靠回憶靺丸王宮裡那一點點可憐的溫暖,或者幻想一碗熱湯、一個溫暖的被窩,來對抗刺骨的寒意。」
「有時候凍得實在睡不著,就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和廟裡其他乞丐壓抑的咳嗽聲、呻吟聲,覺得這大概就是地獄的模樣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仿佛那日的寒氣依舊堵在胸口。
「那天......我記得雪下得特別大,從早上開始就沒停過,風也颳得邪性,像是要把天地都掀翻。我已經兩天沒吃任何東西了,最後一次喝水,是昨天傍晚在河邊砸開冰面,用手捧了幾口帶著冰碴的河水。」
「肚子裡那團火燒得我眼前一陣陣發黑,走路都打晃。可我還是抱著渺茫的希望,在幾乎齊膝深的雪裡,踉踉蹌蹌地往城裡走。我記得南城有家糧行,有時會需要人幫忙清掃門口的積雪......」
她的語速慢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冷的記憶深處艱難地摳出來。
「風太大了,吹得人站不穩。雪片不是落下,而是橫著飛過來,砸在臉上,生疼。」
「街道上幾乎沒有人,只有被風吹得團團轉的雪沫。我憑著記憶,在那一片白茫茫中艱難地辨認方向。走到後來,腿就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呼出的氣瞬間就變成了白霧,睫毛上結了冰霜,看東西都模糊了。」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裡。只覺得身上的破襖子早就被雪水浸透,又濕又冷,沉得像鐵塊,緊緊貼在身上,把最後一點熱氣都吸走了。」
「手指和腳趾先是疼,後來是麻,最後完全沒了知覺,好像它們已經不是我的了。頭越來越暈,耳朵里嗡嗡作響,除了風聲,什麼都聽不見了。胸口那裡,又冷又悶,像壓著一塊大石頭,喘不過氣來。」
阿糜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不是裝的,是記憶深處生理性的恐懼被喚醒。
「我好像......好像踢到了什麼東西,可能是被雪埋住的石頭,也可能是凍硬的土塊。腿一軟,整個人就向前撲倒下去......」
她閉上了眼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瀕臨虛脫的恍惚。
「雪很厚,撲下去的時候,並不太疼,甚至有點軟。但那種冰冷,瞬間就從四面八方包裹過來,鑽進我的領口、袖口,貼著皮膚,冷得人牙齒打顫,骨髓都好像要結冰了。」
「我想爬起來,我真的想。我用胳膊肘撐著地,可是胳膊軟得沒有一點力氣。我蹬著腿,可腿也像不是我自己的,根本不聽使喚。我就那樣,臉朝下,趴在了厚厚的積雪裡。」
「冰冷的雪灌進我的口鼻,我嗆了一下,想咳嗽,卻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視線開始模糊,漫天的風雪,灰濛濛的天空,遠處模糊的屋宇輪廓......一切都旋轉起來,然後慢慢變暗,變黑......我想我大抵是要死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幾不可聞,只餘下急促而細微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