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九章 早有聯絡(2/2)
為什麼?
蘇凌腦海中念頭飛轉,迅速將之前的線索串聯起來:
那支規模龐大、水手精悍、船堅器利的「商隊」;那位氣度雍容、深居簡出、連守城校尉都畢恭畢敬的「東家」;
那面讓東家特意追問阿糜是否認得、疑似由「王」與「鳥」構成的古怪旗幟;一路從渤海到龍台暢通無阻、連盜匪都退避三舍的特權;
以及現在,抵達目的地後,立即劃清界限,不惜以重金(和嚴厲警告,要求阿糜徹底「忘記」他們存在的行為......
所有這些,都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結論。
這支「商隊」及其背後的「東家」,所從事的,或者所代表的,絕非普通的海外貿易那麼簡單!他們擁有巨大的權勢和能量,足以讓沿途官府、綠林,乃至京都守軍系統都為之讓路、配合甚至巴結。
但同時,他們的存在,或者說他們這次「航行」與「陸行」的真實目的,又必須是高度保密的,不能為外人所知,尤其是不能被不相干的人,像阿糜這樣的「意外」捲入者,所知曉甚至泄露。
阿糜的出現,對他們而言,大體上是一個計劃外的「變數」。他們救了她,或許是出於一時善念,或許是因為阿糜恰好出現在他們執行秘密任務的路徑上。
不便當場滅口,又或許......阿糜本身有什麼他們當時未曾察覺的「價值」?
但無論如何,將她這個「變數」帶到龍台後,首要任務就是確保她不會成為泄露他們行蹤、身份或任務的隱患。
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她「消失」——不是物理上的消失,而是在信息層面的「消失」。
讓她徹底否認與他們的關聯,切斷一切可能被追查的線索。那十五兩銀子,既是安家費,也是「封口費」,更是一種隱晦的警告:拿錢,閉嘴,忘記,你可以在龍台安穩生活;否則......
這背後隱藏的秘密,其重要性恐怕遠超尋常。聯想到那疑似「王鳥」的旗幟,再結合這滔天的權勢和極致的保密要求......
蘇凌心中那個模糊的猜想變得越來越清晰,也越發沉重。
這支「商隊」,極有可能隸屬於某個權勢熏天、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僭越」法度的頂級豪門,或者乾脆就是某位皇室貴胄、朝廷重臣暗中掌握的、進行某些不可告人之事的私人武裝或秘密力量。
他們的「商船」,運載的可能不只是香料瓷器;他們的「陸行」,目的也可能不僅僅是返回龍台。
而阿糜,這個可憐的、只想求一條生路的異族孤女,在懵懂無知中,已然一隻腳踏進了一個深不見底、兇險萬分的權力漩渦邊緣。
她以為的「恩人」和「生路」,或許從一開始,就將她置於了更危險的境地。
「王」與「鳥」......「
望潮島」的慘案......
暢通無阻的旅途......
諱莫如深的封口令......
蘇凌感覺自己似乎摸到了一條若隱若現的線,但線頭依舊隱藏在濃霧之中。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看向仍在為當年陳管事的警告而心有餘悸的阿糜,沉聲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所以,你答應了陳管事的要求?在龍台,你便真的以『流落孤女』的身份生活,再未對人提起過這支商隊和那位東家?直到......今夜對我坦言?」
蘇凌的詢問,將阿糜從對那段詭異分別的回憶中拉回。
她看著蘇凌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再也無法隱瞞,艱難地點了點頭,又緩緩搖了搖頭,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阿糜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抬起頭,迎上蘇凌那雙仿佛能刺穿人心的銳利眼眸。
「這件事......在今日對督領坦白之前,我還曾告訴過一個人。唯有那一次,我......我違背了對陳管事的承諾。」
「誰?」
蘇凌的聲音沉靜無波,但目光驟然銳利如出鞘的刀鋒,牢牢鎖住阿糜。
「你曾向何人吐露?為何不嚴守秘密?」
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沉重,帶著不容置疑的質詢意味。
阿糜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仿佛被那目光刺痛。
她閉上眼,又緩緩睜開,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痛苦與追悔,喉嚨里擠出那個讓她心碎的名字。
「是......玉子。就是那龍台大山深處府邸中,我......我親手殺了她的......玉子。」
蘇凌的瞳孔微微一縮,身體幾不可察地前傾了一絲,氣息似乎有瞬間的凝滯。
他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
「玉子?那個侍女?」
蘇凌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卻清晰可辨的驚愕與不解。
「為何是她?你既知此事關乎重大,陳管事嚴令封口,為何還要告知於她?」
他緊緊盯著阿糜,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阿糜的嘴角泛起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苦笑,淚水無聲地蓄滿了眼眶。
「因為......因為她不只是侍女。她是我在冰冷的靺丸王宮裡,唯一能取暖的夥伴,是我視為至親、可以託付性命的好友。」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挨過打,分過食,在看不到頭的日子裡互相安慰......那種情分,督領或許難以體會。」
她聲音哽咽,卻帶著一種固執的懷念。
「在龍台,我與她重逢......她問我,是如何逃出生天,又是如何來到這萬里之外的龍台......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裡有關切,有心疼,有我熟悉的、可以完全信賴的依賴......」「我所有的防備,在那個瞬間,都土崩瓦解了。我把遇到商船、被救、同行、得贈銀錢、乃至陳管事的警告......所有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她。」
「我以為......那是我和她之間,最後的、也是最深的信任。」
蘇凌眉頭微蹙,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這是他陷入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他沉吟著,順著這個思路提出了疑問。
「你與玉子重逢,傾吐秘密,是在你結識韓驚戈之後?抑或是......在你被那村上賀彥囚禁於宅中,玉子也在側時,你為情勢所迫,或心防崩潰,方告知於她?」
蘇凌說到這裡,話語忽然一頓,敲擊的手指也驀地停住。他霍然抬頭,目光如電,重新射向阿糜,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帶著一種洞悉關竅的凜然。
「不對......不對,錯了,全錯了!時間線不應該是這樣的!」他眼中銳光一閃,語氣轉為肯定。
「難道......你與玉子重逢,遠在你結識韓驚戈之前!你在龍台最早接觸到的靺丸舊人,便是玉子,是也不是?」
這不是詢問,而是斷定。蘇凌緊緊盯著阿糜,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神情變化。密室內的空氣仿佛也隨之凝固。
阿糜在蘇凌銳利目光的逼視下,身體微微顫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她避無可避,掙扎了片刻,終於,極其緩慢,又極其沉重地點了點頭,承認了這個事實。
「是......是的。蘇督領明察秋毫,說......說對了。」
阿糜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無盡的疲憊與認命。
「其實,在認識韓郎之前,我......我已經和靺丸人有了聯繫。而聯繫最頻繁,我最信任的......就是玉子。」
此言一出,之前許多模糊之處瞬間清晰,卻又引出了更多、更深的疑團。
蘇凌的眼神驟然深邃,如同幽潭。
時間線被徹底改寫,阿糜與靺丸殘部的瓜葛,遠比蘇凌之前的推斷的更為深入,也更為久遠。
原來,在認識韓驚戈之前,阿糜已經與靺丸人有了聯繫,那麼,這所謂的被靺丸人劫持......難道!
一切,在蘇凌的心中開始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既然如此,那麼,她與韓驚戈的相遇相愛,是純粹的意外,還是早已落入某種算計之中?她與玉子的「重逢」,是真正的巧合,還是精心策劃的接近?
蘇凌身體微微前傾,氣息沉凝,緩緩問道:「所以,你與玉子,究竟何時、何地、如何重逢?重逢之後,又發生了何事?你與韓驚戈的相識,是在與玉子重逢之後,且你並未將商隊秘密告知於他,是麼?」
「——阿糜姑娘,事到如今,你需得一五一十,從頭細說,不得再有絲毫隱瞞。」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仿佛在阿糜面前,緩緩鋪開了一張必須填滿所有真相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