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九章 黎明之前,殺機暗引(1/2)
見首領被自己鎮住,踟躕不前,黑衣人胸膛劇烈起伏片刻,強行壓下激動的情緒,聲音放緩,但依舊帶著冷意,給出了一個看似「讓步」、實則更顯「坦誠」與「受制於人」的方案。
「若將軍還不放心......也罷。韓某再退一步。計劃施行之前,你們大可將阿糜從三層閣樓中暫時轉移出來,安置到府中其他更為隱蔽、防守更嚴的房舍之中。如此一來,即便......即便最後真有意外,蘇凌未死,甚至有所反撲,阿糜依舊牢牢在你們掌控之中!」
「有阿糜在手,我便是有一萬個膽子,也絕不敢輕舉妄動,更不敢有絲毫不利於你們之舉!棄阿糜於不顧?我做不到!」
這番話,如同最後一記重錘,徹底動搖了首領心中最後的疑慮。
是啊,阿糜是他們手中最大的王牌,也是鉗制黑衣人最有效的枷鎖。只要阿糜在手,黑衣人便投鼠忌器,翻不起大浪。將其轉移,更是加了一道保險。而黑衣人主動提出此點,更顯其「合作」的「誠意」與「無奈」。
首領沉默良久,目光在黑衣人臉上來回逡巡。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他沒有立刻回應黑衣人,而是轉身,對著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一旁的「須佐」與「阿曇」,用他們晦澀難懂的異族語言,低聲而快速地交談起來。
三人語速極快,神情嚴肅,時而爭論,時而點頭。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商議似乎有了結果。
首領重新轉過身,臉上那最後的陰霾與疑慮似乎已一掃而空,換上了一副更加「誠懇」甚至帶著幾分「歉意」的笑容。
他對著黑衣人拱手道:「韓君息怒,方才......是本將軍多慮了。人心隔肚皮,世事難料,本將軍身負重任,不得不慎,還望韓君體諒。」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而熱切。
「如今,本將軍已與部下商議清楚,韓君之計,天衣無縫,韓君之誠,日月可鑑!本將軍......完全信任韓君!」
「既如此,一切便依韓君之計行事!我等必全力以赴,在這座府邸之中,布下天羅地網,就等那蘇凌......自投羅網!」
黑衣人聞言,臉上怒色稍霽,也淡淡地拱了拱手,語氣恢復了平靜。
「將軍能如此想,那是最好。韓某別無所求,只願計劃順利,蘇凌伏誅之後,將軍能信守承諾,放了阿糜,讓我夫妻團聚。」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首領拍著胸脯,滿口應承,臉上笑容燦爛。
「韓君立此不世之功,不僅是我帝國之友,更是女王陛下之貴客!事成之後,不僅尊夫人安然歸還,金銀財寶,高官厚祿,亦任韓君挑選!本將軍以武士榮譽擔保!」
黑衣人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轉而問道:「既如此,不知將軍打算何時開始準備,又計劃何時......實施此計?」
「兵貴神速,遲則生變!」首領眼中寒光一閃,斬釘截鐵道,「既然計劃已定,自然是越快越好!」
「本將軍即刻便開始暗中布置,調整機關,調配人手,轉移......嗯,安置尊夫人。韓君那邊,也需儘快設法,將『線索』巧妙地送到蘇凌手中,引他前來!」
黑衣人略一沉吟,沉聲道:「好。事不宜遲,就在明晚!明夜子時之前,韓某必設法讓蘇凌『發現』此處,並『確信』此處藏有孔丁勾結異族的鐵證與異族重要人物。以蘇凌的性格與職責,他必會親自前來查探!屆時......」
他沒有說完,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一個乾淨利落、斬釘截鐵般的「手起刀落」姿勢!
「哈哈哈!好!明晚子時!就在此處,恭候蘇凌大駕!」
首領見狀,忍不住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志在必得的猙獰與快意。
「韓君放心,我等必做好萬全準備,定叫那蘇凌有來無回!此事,就全拜託韓君了!」
說著,他甚至假惺惺地朝著黑衣人,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行了一個他們異族表示極度感謝與託付的禮節。
黑衣人微微側身,算是受了半禮,神色依舊淡然。他不再多言,只是朝著首領最後拱了拱手,聲音平靜。
「既如此,韓某告辭。明晚......見分曉。」
首領連忙示意一直侍立在門邊的那名溫婉侍女開門。侍女躬身拉開沉重的朱漆大門,清冷的夜風與月光瞬間湧入。
黑衣人不再回頭,大步踏出門檻,身形迅速融入門外的夜色之中。他步履看似從容,實則極快,幾個起落,身影便在院牆外的竹林小徑間幾個閃爍,徹底消失在沉沉的夜幕與蒼茫的山影里,再無蹤跡可循。
首領站在門內,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目光幽深地望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八字鬍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難以捉摸的弧度。夜風穿堂而過,吹得廳內燈火一陣明滅搖晃,將他矮小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拉得斜長而扭曲。
「須佐,阿曇,」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冰冷,用的是異族語言,「立刻按照方才商議的,開始準備。機關全面檢查,人手重新部署,暗哨加倍......還有,立刻去將那個女人,從閣樓裡帶出來,秘密轉移到地窖密室,加派雙倍人手看守,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哈依!」兩名武士躬身領命,眼中凶光閃爍。
首領緩緩踱回廳中,在剛才黑衣人站立的位置停下,低頭看著光潔的地面,仿佛還能感受到對方留下的冰冷氣息。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夠聽見:
「韓君......明晚,但願你真的能......將蘇凌引來。這座『瓮』,可是為你和他......精心準備的啊......」
夜色,愈發深沉。龍台大山的輪廓在黑暗中沉默著,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等待著明晚那場註定血腥的盛宴。
首領背對著門,負手而立,等了一陣,門外傳來極輕微的、有節奏的腳步聲,不是木屐,而是軟底快靴踩在石板上的細微摩擦聲,由遠及近,在門檻外恰到好處地停下。
「進來。」
首領沒有回頭,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死水,在空曠的廳堂里激起迴響。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兩道身影如鬼魅般滑入,又立刻將門掩上,隔絕了外面的微光與聲響。來者正是須佐與阿曇。
兩人在首領身後五步處站定,動作整齊劃一地單膝跪地,頭顱深埋。
「大人。」
首領依舊沒有轉身,只是抬起一隻手,做了個「近前」的手勢。
須佐與阿曇起身,膝行而前,直至首領身後一步之遙,重新垂首跪好。這個距離,既能聽清最低的耳語,又能確保絕對的恭敬。
首領緩緩轉過身,用幾乎微不可聞的氣音,開始吩咐。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他們語言特有的、短促而堅硬的音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冰碴,落在須佐和阿曇耳中,卻重若千鈞。
須佐和阿曇凝神靜聽,身體紋絲不動,只有偶爾急速收縮的瞳孔,顯示著他們內心正在瘋狂記憶和消化這些關乎生死、也關乎任務成敗的細節。兩人皆默然點頭,動作輕微卻堅定,表示完全明白。
吩咐完畢,首領直起身,又眼神更冷了幾分,盯著虛無的黑暗,仿佛已經看到了明日血光飛濺的場景。
須佐這時才微微吸了口氣,喉結滾動一下,用同樣低啞但清晰的聲音,以他們的語言問道:「大人,一旦計劃成功,蘇凌殞命......」
他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頭顱幾不可察地偏了偏,望向側後方一扇緊閉的、通往別館更深處小徑的角門——那裡,正是之前那名傳遞消息的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那個姓韓的,該如何處理?」
首領聞言,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須佐臉上。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整個人的氣息卻驟然變得森寒刺骨。他想了想,驀地,他嘴角向一側扯動,並非笑容,而是一個充滿了刻骨鄙夷與殘酷殺機的扭曲表情。
「大晉人皆卑賤!」
他開口,聲音不再壓低,反而帶著一種刻意張揚的、陰惻惻的譏誚,用的是大晉話,仿佛要讓這屋裡的桌椅都聽清他的論斷。
「此等卑賤種族,怎麼能與我們天照大神的子孫平起平坐?」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浸了冰水。
「事成之後,他,也就沒什麼用了。」
說著,他抬起右手,手掌併攏如刀,在脖頸前乾淨利落地一划!
動作快、狠、絕,不帶絲毫猶豫,那手勢在昏黃燈光下划過一道森然的弧線,帶起的風甚至拂動了近處燈苗,光影在他臉上劇烈一晃,映得那殺意如有實質。
須佐和阿曇皆是身軀一震,猛地抬頭看向首領,眼中難以抑制地掠過驚色。
這驚色並非出於對殺戮本身的畏懼,而是源於這道命令的絕對與冷酷——姓韓的畢竟提供了關鍵情報,是他們此刻的「合作者」。
尤其須佐,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觸及首領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然而,他終究還是再次垂下頭,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
「大人明鑑......只是,糜姬千歲恐怕......」
「八嘎!」
未等他說完,一聲短促、暴烈、充滿怒意的低吼從首領喉嚨里迸出!
他向前猛地踏出半步,腰間佩刀的刀鐔撞在腰帶上,發出「咔」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額角青筋隱現,盯著須佐的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將他刺穿。
「這是命令!」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砸出來,又換回了他們的語言,帶著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威。
「糜姬千歲既然是天照大神的子民,女王陛下的兒女,就應該懂得什麼是大局!她不會對區區一個晉人賤民生出無謂的婦人之仁!」
他的怒火並非全然作偽。
計劃進行到最關鍵處,任何一絲「軟弱」或「不確定」都是致命的毒藥。他需要的是絕對服從的「刀」,而非瞻前顧後的「人」。
須佐被這突如其來的怒斥震懾,頭垂得更低,幾乎觸地,不敢再發一言。
他能感受到身旁阿曇那愈發沉靜、甚至可以說是冰冷的氣息——那是一種徹底摒棄個人情感,完全化為工具的準備狀態。
首領的胸膛微微起伏了兩下,強行壓下怒火,但眼神中的陰鷙和決絕絲毫未減。
他不再看須佐,目光重新投向那扇角門,又似乎穿過了門扉,投向了更深遠的、充滿血腥與權謀的未來。
他擺了擺手,聲音恢復了之前的低沉,卻更添殘酷:「去吧。按計劃準備。明日,只許成功。」
「哈依!」
須佐與阿曇同時應聲,這一次,聲音里再無任何遲疑。
他們保持著跪姿,低頭躬身,緩緩後退,直至門邊,才起身,悄然拉開房門,閃身出去,又將門無聲合攏,動作流暢而恭謹,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對答從未發生。
廳內,又只剩下首領一人,以及那明滅不定的燈火,和濃得化不開的陰影。
他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作,方才的暴怒仿佛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更為深沉冰冷的寂靜。
他緩緩踱起步來,腳步沉重,在空曠的地板上發出「篤、篤」的悶響,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著走向目標剩餘的距離,又像是在踩滅心中最後一絲可能的人性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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