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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八十九章 黎明之前,殺機暗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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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著走向目標剩餘的距離,又像是在踩滅心中最後一絲可能的人性微光。

踱了幾個來回,他停在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中那座僅有一點孤燈、仿佛隨時會被黑暗吞沒的閨樓輪廓。看了許久,他才轉過身,面朝廳外無邊的黑暗,用一種特殊的、帶著某種韻律的腔調,低聲說了幾句他們的異族話。那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種召喚特定存在的暗語。

話音落下不久,通往內院的小徑上,傳來幾乎細不可聞的腳步聲。

那腳步極輕、極穩,踩在鋪著薄霜的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但一種溫婉而靜謐的氣息,卻隨著腳步聲的靠近,悄然瀰漫開來。

過了一陣,廳門再次被無聲推開一道縫。

一道穿著淡櫻色素雅襦裙的身影,緩緩走了進來。正是之前為他們開門的侍女。

她低眉順眼,行走間裙裾紋絲不動,來到廳中,在首領身後三步外盈盈拜倒,姿態恭謹柔順到了極致,仿佛一件沒有生命卻異常精美的瓷器。

「玉子。」

首領沒有回頭,依舊看著窗外閨樓的方向,聲音聽不出情緒。

「哈依,大人。」

玉子的回應輕柔悅耳,如同珠落玉盤。

首領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詞句,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深意。

「明日行動結束之前,你要寸步不離地跟著,時時刻刻觀察,不能有半點閃失。」

他特意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千萬,不能驚動了......」

說完,他終於側過臉,朝那閨樓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這一眼裡,有審視,有警告,或許還有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東西。

玉子始終保持著跪拜的姿勢,頭顱低垂。

她沒有順著首領的目光去看,也沒有露出任何疑惑或驚訝的表情。

在首領話音落下,並投去那意味深長的一瞥後,她只是將身子伏得更低了些,額頭幾乎觸及冰冷的地面,然後用她那特有的、溫順而堅定的聲音,清晰回答。

「哈依。玉子明白。」

「定然會好好完成任務的。」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廳堂里輕輕迴蕩,然後被無邊的寂靜吞噬。窗外,夜色正濃,黎明前的黑暗,厚重得仿佛永遠化不開。

............

黜置使行轅,後院靜室。

夜色已深如濃墨,行轅內大部分燈火都已熄滅,唯有這間偏僻靜室還亮著一豆孤光。

室內陳設簡樸,一榻,一桌,兩椅,一架書,空氣里瀰漫著清冷的墨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提神醒腦的冰片氣味。

蘇凌半靠在一張鋪了舊氈的軟椅上,眼睛微閉,呼吸悠長,仿佛已沉沉睡去。他褪去了覲見時的官袍,只著一身白色常服,腰間松松繫著帶子,顯得隨意而疲憊。

然而,那隻搭在椅邊小几上的右手,食指與中指正沿著青瓷茶卮溫潤的卮壁,極輕、極緩地摩挲著。

茶卮中的茶湯尚溫,一縷極淡的白汽裊裊升起,在他冷峻的面容前盤旋、消散。

他並未睡著。

他想到了天子劉端。

蘇凌的指尖在茶卮沿停頓了一瞬。

這位年輕的天子,給他的感覺如同籠罩在深宮之上的霧,看似淡薄,卻難以穿透。

支持?或許有。切割孔鶴臣與丁士楨的決心?也可能有。

但這支持有幾分是出於整頓綱紀的公心,幾分是借他蘇凌這把「刀」去斬除權傾朝野、漸成掣肘的權臣?

而那「切割」,是真心悔悟,壯士斷腕,還是事到臨頭,迫不得已的棄車保帥?抑或......更險惡些,是坐山觀虎鬥,待他與孔、丁兩敗俱傷,再來收拾殘局,重掌乾坤?

蘇凌心中漸漸明晰。

劉端的態度,是曖昧而權衡的。他給自己黜置使之權,賜下那面關鍵時刻可調動少量禁軍、直奏君前的「金令」,是實實在在的支持,至少表明在現階段,天子需要他蘇凌去破開局面,去觸碰那些連天子自己都覺棘手的利益頑石。

但這份支持絕非毫無保留,更非全然信任。金令是利器,也是枷鎖,用了,便是將更大的把柄和關注引到自己身上。

蘇凌又想到了朝堂六部,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孔鶴臣暗中操控,丁士楨執掌戶部,貪墨國帑,罪行昭彰。然則,其餘工、禮、兵、刑、工五部,當真就是清水衙門?六部堂官,鮮有不與地方勾結、不從中漁利者。科舉案子,便是明證。

六部的區別只在程度深淺,手段隱顯。

此番若借查辦孔、丁之機,深挖根須,順藤摸瓜,未必不能掀起一場席捲朝堂的風暴,將那些蠹蟲一併掃除。

這個念頭只在蘇凌腦中一轉,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他端起茶卮,淺淺啜了一口,微苦回甘的茶湯划過喉嚨,帶來一絲清明。

不能急,更不能貪。

肅清六部?談何容易。

那牽涉的將是盤根錯節、遍布朝野的龐大網絡,觸動的是整個既得利益階層。

自己雖有黜置使之名,有天子暫時借勢,但歸根結底,根基尚淺,羽翼未豐。

若操之過急,想一舉廓清寰宇,非但不能成功,反而會引火燒身,成為眾矢之的。

屆時,那些原本可能作壁上觀、甚至對孔、丁有隙的勢力,也會因恐懼而聯合起來反撲。自己這把「刀」,恐怕未等斬斷幾根荊棘,便要先行崩折。

所以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當前首要之敵,唯孔鶴臣、丁士楨二人。

集中全力,攻其要害,務求一擊致命。

至於其餘五部,縱有齷齪,眼下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必要時,還可稍作安撫,以分化瓦解孔、丁可能的外援。除惡務盡固然痛快,但審時度勢、循序漸進,方是立足險地、謀求長遠之道。

蘇凌又想到了,這次他一直未見到的那個人——太監總管,何映。

他摩挲茶杯的手指,無意識地加重了一絲力道。

一個小小的黃門郎,在短短數年間,如同乘了東風般直升為大龍煌,成為天子近侍之首,執掌內宮大權,這晉升之速,不合常理。

劉端並非昏庸之君,宮中舊有勢力盤根錯節,何以獨獨青睞此人?何映背後,究竟站著誰?還是他本身,就有何過人之處,或......不可告人之秘?

蘇凌回憶著之前印象中何映的每一個神態,每一句看似妥帖周到的話。那笑容恰到好處,那恭謹無可挑剔。

然而蘇凌明白,此人絕非表面看去那麼簡單。他與天子之間,絕非簡單的主僕。是天子用以制衡外朝、掌控宮闈的隱秘心腹?還是某種利益交換的紐帶?抑或,他本身就是一個深藏不露的棋手?

想不通。信息太少。

但蘇凌已然警醒。

宮闈之中,陰私最盛,而能迅速攀至高位者,心機手段必非常人。其可能施加的影響,不可不察。

再有就是今日之行,可有紕漏?

蘇凌將白日自己的應對,從頭細想一遍。

直面天子,言語確有衝撞不恭之處,如直言朝廷弊端,質疑天子姑息,甚至隱含脅迫......但這些,是基於黜置使的職責,是基於擺到明面上的「勢」。

自己並未一味蠻幹,在關鍵時刻,也給出了台階,指明了「將功折罪」之路。

更重要的是,自己所有的舉動,都未損害蕭元徹的根本利益,甚至某種程度上,將可能波及蕭元的禍水,引向了更明確的標靶——孔、丁及其黨羽。

而天子的反應,最終賜下金令,已然表明了態度。

他容忍了這份不恭,甚至需要這份不恭帶來的「破局」之力。只要最終結果有利於鞏固皇權——至少表面如此,過程中的些許「忤逆」,是可以被接受的代價。

最後一點,就是對孔丁二人及其勢力何時動手?如何動手?

思緒至此,蘇凌眼中驟然掠過一絲寒芒,如同深潭倒映出雪亮的刀光。

對孔鶴臣、丁士楨的行動,已非「是否」的問題,而是「何時」與「如何」。

時機至關重要,需等待他們最鬆懈、破綻最大之時。

行動則需如雷霆,如網罟。

不僅要拿下孔、丁本人,更要將其在朝中的黨羽、財路、關係網絡,儘可能一網打盡,尤其是他們與那伙心懷叵測的異族之間的勾結證據,必須坐實!

唯有連根拔起,才能絕此後患,也才能讓自己接下來的路,稍顯平坦。

只是,千頭萬緒,如亂麻纏心。京都風向變幻莫測,天子心思深沉難測,異族窺伺左右......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一招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呼......」

蘇凌輕輕吐出一口胸中濁氣,只覺得太陽穴隱隱發脹。他抬手,欲再飲一口茶,潤澤有些乾澀的喉嚨。

就在茶卮將觸未觸唇邊之際,他耳廓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門外廊下,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那並非風吹落葉,也非夜鼠竄行,而是某種刻意放輕、卻因地面霜凍而難免帶起一絲摩擦的足音。

聲音極輕,距離尚遠,尋常人絕難察覺。

蘇凌心中一動,動作卻未有絲毫停滯,將茶卮中微涼的茶水平靜飲盡。

放下茶卮時,與木質桌面接觸,發出「嗒」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他依舊半靠著軟椅,眼睛甚至未曾睜開,只是對著空蕩蕩的房門方向,開口淡淡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瞭然的篤定。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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