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九十章 寇可往,我亦可往!(1/2)
門外靜了一瞬。
隨即,一個低沉、沙啞,仿佛被刻意壓抑過的聲音,穿透門板,清晰地傳入。
「來了。」
蘇凌這才緩緩直起身子,白色常服隨著動作帶起細微的摩擦聲。
他目光平靜地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臉上無喜無悲。
「門沒上閂......」
他說道,語氣平常得像是在招呼一位熟識的老友,「你進來說話吧。」
沒有立刻的回應。門外之人似乎停頓了幾息,或許是在最後確認周遭的動靜。
唯有夜風掠過屋檐,發出低低的嗚咽。
「吱呀——」
一聲輕響,門被從外面推開一道縫隙。仲春的夜氣瞬間捲入,帶動案頭燈苗劇烈搖晃了幾下,將室內的光影拉扯得扭曲不定。
一道漆黑的人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反手又將門輕輕掩上。
燭光躍動,終於照亮了來人的身形面貌。
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沉靜如古井、卻在燭火映照下閃爍著銳光的眼睛。
身形挺拔,氣息內斂,站在那裡,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劍,唯有隱隱透出的煞氣,表明這絕非易於之輩。
正是那個曾出現在異族人府邸,與那「首領」密談,隨後又奉命監視韓姓男子的黑衣人。
他踏入靜室,目光先快速掃過室內陳設,最終落在蘇凌身上。沒有行禮,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微微頷首,聲音依舊低沉。
「蘇督領。」
蘇凌看著他,片刻,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韓驚戈坐下之後,蘇凌溫和的朝他一笑道:「此行如何,可有收穫?可有見到阿糜姑娘?......」
深吸一口氣,朝蘇凌重重一抱拳,聲音因情緒波動而略顯沙啞,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振奮:「蘇督領!托督領妙計,韓某......見到阿糜了!她......她還活著!」
蘇凌聞言,眼中驟然一亮,臉上露出真切欣慰的笑容,身體也不由坐直了些。
「好!此乃天大的好消息!韓兄能親眼確認阿糜姑娘無恙,這一趟便沒有白冒風險。」
他語氣溫和,帶著關切道:「只是......阿糜姑娘被擄多時,囚於異族之手,想來定然......吃了不少苦頭吧?驚戈啊,你切莫過於激動,保重身體才是......」
他以為韓驚戈的激動源於見到妻子倖存,以及可能目睹了她所受的委屈。
然而,韓驚戈臉上的激動之色卻微微一頓,眉頭不自覺地蹙起,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困惑。他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不確定。
「督領......關於阿糜是否吃苦......韓某原本也以為,她定然受盡折磨,容顏憔悴。可......可我親眼所見,似乎......並非如此。」
「哦?」
蘇凌眉梢微挑,心中一動,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專注起來。
「此言何意?仔細說來。」
韓驚戈定了定神,在蘇凌示意下落座,將今夜潛入龍台山、進入異族山洞、隨那首領前往山後府邸、乃至遠遠見到阿糜的整個過程,詳詳細細地敘述了一遍。
尤其著重講述了那處府邸的奢華雅致、機關遍布,以及阿糜所居那座三層閨樓的環境。
「......那院落,朱牆碧瓦,花木扶疏,假山流水,陳設精美,若非知曉內情,絕難想像是異族巢穴,倒像是哪位達官顯貴的別業。」
韓驚戈語速漸緩,眼中困惑愈深。
「而那囚禁阿糜的閣樓,更是精巧玲瓏,燈火溫暖,從外看去,與京師富貴人家小姐的閨閣無異。那異族首領再三向韓某保證,他們從未為難過阿糜,一直是以貴客之禮相待,好吃好喝,綾羅綢緞,伺候周到。」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蘇凌,語氣帶著自己都難以確信的分析。「督領,依韓某所見......那首領所言,恐怕......並非全是虛言。阿糜她......看起來氣色尚可,雖有些清減憂鬱,但衣衫整潔,髮髻一絲不苟,周遭環境更是舒適......似乎,確實未曾受到肉體上的虐待與苛待。」
「那些異族人,待她......不似囚徒,倒真像是......一位需要小心看顧的『貴客』。」
說到最後,韓驚戈自己都有些茫然。
妻子安然,他自然欣喜若狂,可這安然的方式,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與反常。
囚禁就是囚禁,劫持就是劫持,哪有如此以禮相待、甚至不惜耗費巨資建造華美囚籠的道理?
蘇凌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發出極有韻律的「篤篤」聲。
他臉上平靜無波,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聽到韓驚戈描述阿糜所受「禮遇」時,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縮了一下,眼底深處掠過一抹銳利如電的思索光芒。
蘇凌心中念頭急轉以貴客之禮相待?好吃好喝?華美閨樓?異族費盡心機劫持阿糜,只為鉗制韓驚戈,迫其合作。按常理,確保其不死、不受重傷即可,何必如此大費周章,給予遠超『人質』標準的待遇?
這不符合控制成本與風險的原則。除非......阿糜本身,有遠超『韓驚戈妻子』這一身份的、其他的、更重要的價值?或者,這群異族所圖甚大,對韓驚戈的『合作』依賴極深,深到必須以最高規格穩住他,甚至......阿糜的存在,本身可能就是某個更大計劃中的一環,需要她保持某種『狀態』?」
一個隱隱的、驚人的猜測在蘇凌腦海中浮現,但缺乏關鍵證據,且牽扯可能極深,此刻絕非向韓驚戈言明的時機。
他迅速將這份疑竇與推測壓入心底最深處,臉上神色未變。
韓驚戈並未察覺蘇凌瞬間的思慮,他神色一黯,補充道:「不過,督領,無論如何禮遇,阿糜終究是失去了自由。那閣樓內外,明里暗裡,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她身邊的那些侍女,看似溫婉恭順,實則皆是監視之人。據韓某觀察,其中為首那名女子,看似柔弱,氣息內斂,但行走間步伐沉穩,目光銳利,修為恐怕......已在八境左右。」「有這樣的人日夜『伺候』,阿糜便是住在天宮,又與囚籠何異?」
蘇凌聽到「八境侍女」時,眼中銳光又是一閃,心中的那個猜測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但他依舊不動聲色,順著韓驚戈的話,用一種帶著理解的感慨語氣,將話題引向更「合理」的解釋,
「你說的對你。金絲鳥籠,終究是籠。世間煎熬,莫過於身不由己,失去自由。」
他微微嘆息,目光溫和地看向韓驚戈。
「至於異族為何如此禮遇阿糜......或許,正如你所想,他們確是對你有所顧忌,亦是對與你之間的『合作』抱有極大期待。」
「他們深知阿糜是你的逆鱗,若稍有閃失,恐怕立刻便會與你反目成仇,前功盡棄。故而才不惜代價,確保阿糜安然無恙,甚至......過得舒適,以此維繫與你的『合作』關係。此乃馭人之術,亦是穩住棋子的手段。」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暫時安撫了韓驚戈心中的困惑與不安。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對妻子深切的心疼,但隨即精神一振,眼中燃起熾熱的火焰,沉聲道:「督領分析的是。不過,無論他們目的如何,這種日子,很快就要結束了!明日,一切便將見分曉!」
他身體前傾,語氣急切而充滿戰意。
「蘇督領,如今已探明賊巢虛實,阿糜大致方位也已確認。我們下一步該如何行動?是否......即刻調集禁衛軍,以雷霆之勢,直搗黃龍,抄了那異族巢穴,救出阿糜?」
蘇凌聞言,卻緩緩搖了搖頭,伸手虛按,示意韓驚戈稍安勿躁。
他臉上露出一抹沉穩淡然的笑意,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驚戈啊,此事,不宜動用禁衛軍。」
「為何?」韓驚戈一怔。
蘇凌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才緩緩道:「其一,天子雖賜我金令,賦予先斬後奏、直入禁宮之權,但禁衛軍職責在於拱衛皇城,保護天子,非同小可。無天子明確旨意或十萬火急之情,擅自大規模調動禁衛軍出城剿『匪』,於禮不合,於制有違,易授人以柄。此乃程序之礙。」
「其二,天子對這群異族的態度,你我目前尚未完全摸清。他賜我金令,是信任我查案,卻也未必希望此事鬧得朝野震動,朝局失衡。若貿然動用天子親軍,剿滅一群身份敏感、可能牽扯甚廣的異族,其中分寸,難以把握。此乃聖意之慮。」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蘇凌放下茶盞,目光銳利如刀。
「一旦調動禁衛軍,兵馬未動,聲威已至。龍台山雖偏,但數百精銳甲士出動,絕無可能瞞過所有人耳目,必會打草驚蛇!屆時,異族見大軍壓境,自知不敵,會作何反應?他們手中最大的籌碼是什麼?」
韓驚戈臉色一變,脫口而出道:「阿糜!」
「不錯!」蘇凌沉聲道。
「他們很可能狗急跳牆,要麼立即殺害阿糜,毀屍滅跡;要麼以阿糜為質,要挾對峙,甚至趁亂挾持她轉移。無論哪種,我們都將陷入極端被動,非但救不了人,反而可能害了阿糜姑娘性命!此乃打草驚蛇之險。」
韓驚戈聽得額頭微微見汗,意識到自己救妻心切,思慮確有不周。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焦躁,拱手道:「督領思慮周全,是韓某魯莽了。那......依督領之見,我們該如何行事?」
蘇凌見韓驚戈冷靜下來,臉上重新浮現出那抹雲淡風輕、卻令人倍感安心的笑意。他雙手輕輕一攤,仿佛在談論一件賞心樂事,語氣輕鬆甚至帶著幾分玩味。
「如何行事?既然他們煞費苦心,連那等雅致府邸都捨得拿出來做『瓮』,盛情相邀......我蘇某人若不明晚不去那『瓮』中游賞觀景一番,豈非辜負了人家一番『美意』?也太不識趣了些。」
他微微前傾身體,燭火在他眼中跳躍,映出兩點灼灼如星火、卻又冰冷如寒潭的光芒,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自信與凜然殺意。
「計策他們以為是他們定的——『請君入甕』。那這『瓮』,蘇某自然是要進去的。不僅要進,還要進得大大方方,讓他們以為一切盡在掌握。」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