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章 是留是殺?(2/2)
他這話說得含糊其辭,似乎有所顧忌,不敢深言,卻又故意拋出,顯然是想增加自己活命的籌碼。
一口氣說完這些,村上賀彥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再次癱軟下去,但求生的本能讓他強撐著,繼續以頭搶地,磕得額頭血肉模糊,哭嚎哀求。
「蘇督領!蘇大人!饒命啊!求您看在這些秘密的份上,饒我一條狗命!我願意全部招供!願意當證人!願意幫您剷除奸佞,平定內患!」
「我的命不值錢,但我知道的秘密值錢啊!殺了我,這些秘密就可能永遠石沉大海,那些蛀蟲繼續逍遙,那些冤魂不得昭雪,帝國的陰謀依舊在暗處進行!」
「留著我,我能幫您做很多事!求求您了!饒了我吧!我願意做牛做馬,只求活命!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他聲嘶力竭的哭喊與哀求,在空曠血腥的院落中迴蕩,與他之前那不可一世的將軍形象,形成了地獄與天堂般的反差。周圍的行轅將士們,聽著他吐露出的這些駭人聽聞的秘密,憤怒之餘,也不禁有些動容,目光複雜地看向蘇凌。
誠然,此獠該死,但他所言若屬實,其活著的價值,似乎確實非同小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蘇凌身上,等待著他的最終決斷。是順應軍心,立斬此獠?
還是......為了更大的圖謀,暫且留他一命?
蘇凌緩緩直起身,胸膛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讓他身形微晃,但他強行穩住。
他沒有看地上卑微如蟲豸的村上賀彥,而是將目光緩緩掃過周圍一張張或憤怒、或悲痛、或急切、或猶疑的面孔。
這些隨他浴血奮戰、同生共死的弟兄,他們的情緒,他必須顧及。
「諸位......」
蘇凌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此獠所言,爾等或已聽見一二。依你們之見,該當如何?」
他直接將這個棘手的問題拋了出來。
是順應沸騰的民意,立斬仇敵,以慰英靈?還是權衡利弊,暫時留其一命,以求更大的圖謀?
他需要聽到麾下的聲音,尤其是核心將領的聲音,這既是對他們的尊重,也是統一思想、凝聚人心的必要過程。
短暫的沉默。
夜風吹過血腥的戰場,火把噼啪作響,映照著眾人複雜的表情。
憤怒的情緒仍在胸腔激盪,但村上賀彥拋出的那些秘密——孔鶴臣、丁士楨的叛國鐵證,四年前龍台慘案的駭人內幕,異族更深層的陰謀——也像重錘,敲打著每個人的理智。
片刻,周麼魁梧的身軀動了動,他上前一步,抱拳沉聲道:「師尊,周麼以為......」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剛毅的臉上神色凝重。
「此獠罪該萬死,挫骨揚灰亦不為過。然......」
他抬眼看向蘇凌,目光沉穩而堅定。
「若其所言非虛,其活著的價值,或許確實遠超一具屍體。孔丁二賊,位高權重,樹大根深,若無鐵證,難以撼動。四年前龍台舊案,牽連甚廣,沉冤多年,若能藉此獠之口尋得真憑實據,為數十萬冤魂昭雪,意義重大。」
「至於異族陰謀,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故......徒兒斗膽建言,或可暫留其性命,嚴加看管審訊,待榨儘其所有價值,再行處決不遲!」
周麼的話,條理清晰,權衡利弊,既表達了血仇必報的決心,又點出了活口的潛在價值,符合他一貫沉穩縝密的風格。
他是蘇凌首徒,他的表態,分量極重。
周麼話音剛落,另一道沙啞卻堅定的聲音響起。
「屬下附議。」
是韓驚戈。他勉強站立著,臉色蒼白如紙,胸前傷口還在滲血,但眼神卻銳利無比。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村上賀彥,眼中恨意滔天,然而,在那恨意深處,卻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更深沉的疑慮與決斷。
「此獠罪惡罄竹難書,碎屍萬段亦難解心頭之恨!」
韓驚戈的聲音因激動和傷勢而微微發顫。
「然,周統領所言甚是。孔丁之奸,龍台之冤,異族之謀,皆關乎國本,非同小可。此獠身為敵酋心腹,或真能提供關鍵線索。」
他頓了頓,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遠處被妥善安置、依舊昏迷的阿糜,又迅速收回,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村上方才提到阿糜時那含糊其辭、欲言又止的樣子,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頭。
他絕不相信自己的妻子會與這些異族畜生有任何瓜葛,但......那含糊的言辭,那微妙的神情,卻讓他心生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
留下村上,或許......或許自己能找機會,私下問個清楚明白?無論如何,他要為阿糜洗清任何可能存在的、哪怕只是捕風捉影的疑點!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盤旋,但他並未說出口,只是將這份深藏的疑慮與決心,化作了支持暫留村上性命的理由之一。
「因此......」
韓驚戈收回思緒,斬釘截鐵道:「為徹查大案,揪出內奸,明了敵情,末將亦認為,暫且留其狗命,嚴加審訊,待價值用盡,再明正典刑,以告天下!」
周麼和韓驚戈,一個是蘇凌最信任的首徒、行轅親衛統領,一個是暗影司總司督司,兩人的接連表態,分量極重。
周圍眾將聞言,臉上的激憤之色稍緩,開始認真思考其中的利害關係。
吳率教雖仍瞪著眼睛,恨恨地盯著村上,但也悶聲嘟囔了一句。
「好像......是這麼個理兒?便宜這狗雜碎了!」
朱冉默默點頭,陳揚也收起了臉上的譏誚,若有所思。
眾人見兩位核心人物都如此說,又回想起村上拋出的那些驚人秘密,細細思量之下,也覺有理。
殺一個村上容易,但若因此讓那些禍國殃民的蛀蟲繼續逍遙,讓數十萬冤魂不得昭雪,讓異族的陰謀在黑暗中繼續滋長,那才是真正的遺憾。
於是,陸續有人開口。
「周統領、韓督司言之有理!」
「不錯,暫且留他狗命,撬開他的嘴,把那些藏在陰溝里的老鼠全都揪出來!」
「對!等榨乾了價值,再讓他死個明白!」
「聽蘇督領決斷!」
意見逐漸趨於統一。
蘇凌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稍定。但他仍未直接表態,而是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
他拄著「江山笑」,極其艱難地、一步一步,緩緩挪動腳步,走向不遠處被妥善安置在斷牆下、鋪著衣物、已然悠悠轉醒的阿糜。
韓驚戈見狀,心中一緊,想要跟上,卻被蘇凌微微抬手制止。
阿糜只是身體虛弱,加之心中茫然恐懼,一直閉目假寐,直到蘇凌走近。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臉色依舊蒼白,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悸與疲憊,但眼神已不再渙散,恢復了清明,只是深處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蘇凌在她身前停下,低頭看著她。
月光與火光交織,映照著他蒼白憔悴卻堅毅的面容,也映照著阿糜柔弱卻平靜的臉龐。
蘇凌的目光深邃,仿佛能洞徹人心,他看著阿糜,緩緩開口,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阿糜姑娘,你受苦了。」
阿糜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蘇凌會先對她說這個。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時無言。
蘇凌繼續道:「此次禍事,皆因村上此獠擄你而起。你身陷囹圄,受盡驚嚇折磨,乃至險遭不測。論仇恨,論委屈,你比在場任何人,都更有資格決定他的生死。」
他微微側身,讓阿糜能看到遠處癱在地上、如同爛泥的村上賀彥,然後目光重新落回阿糜臉上。
蘇凌沉聲問道:「如今,眾人意見不一。有欲立斬之以報仇雪恨者,亦有建言暫留其命以查大案者。本督想聽聽你的意思。此人,是殺,是留?」
此言一出,不僅是阿糜愣住了,連周圍眾人也頗感意外。
沒想到蘇凌會將如此重大的決定,去徵求一個剛剛被解救出來的弱質女流的意見。
但轉念一想,蘇凌所言不無道理,阿糜是直接的受害者,她的態度,確實有其特殊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