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七章 帝都龍台(2/2)
她輕輕吁了口氣,似要排解回憶帶來的沉悶感。
「從渤海州到龍台......」
阿糜的眼神有些飄忽,仿佛在丈量那段遙遠的距離。
「確實很遠,很遠。我們走的是官道,可那官道......許多地方坑坑窪窪,鋪路的石板碎裂了也沒人修,長滿了荒草。有些橋樑看著就搖搖欲墜,過車時能聽到讓人牙酸的『嘎吱』聲。」
「路兩旁,有時能見到荒廢的村落,斷壁殘垣,野草叢生,看著就讓人覺得心裡發涼。偶爾也能見到拖家帶口、面黃肌瘦的流民,躲在遠處怯生生地望著我們這隊車馬,眼神空洞又麻木。」
「陳管事會讓人遠遠扔些乾糧過去,但從不許他們靠近。」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不過,我們走得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是......不慌不忙。」
「每天天色大亮才啟程,日頭剛偏西不久,就開始尋找適合紮營的地方,或者趕到沿途的城鎮投宿。」
「若是遇到稍大些、看起來還算繁華的城池,便會在城裡住上一兩日,美其名曰『休整』。」
「車隊裡的人,包括那些護衛,也都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該趕路趕路,該休息休息,沒有絲毫尋常行商那種風塵僕僕、緊趕慢怕耽誤行程的急切感。就好像......他們不是在趕一趟關乎利潤的買賣,倒像是......像是在完成一項既定的、時辰充裕的行程。」
蘇凌靜靜聽著,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
這種行進節奏,在亂世行商中極不尋常。
商賈重利,講究的是「時間便是金錢」,尤其長途販運,更需計算行程,規避風險,少有如此「悠閒」的。
除非,他們運送的「貨物」非同一般,或者,他們根本不在意尋常商賈所在意的「時間」與「風險」。
「那一路上的花銷用度呢?可需你自己承擔?」,蘇凌看似隨意地問道。
阿糜連忙搖頭道:「不用,完全不用我操心。住客棧,都是商隊統一安排,我每次都有一間單獨的下房,雖不奢華,但乾淨整潔。」
「一日三餐,也自有客棧夥計送到房裡,或者車隊紮營時,有專門的伙夫做好,陳管事會派人給我送來,有菜有飯,有時還有些肉食,比我在島上和漁村時吃得好多了。」
「我......我曾想將陳管事在渤海時給我的那些銀錢拿出來,權當食宿費用,可管事的夥計只是笑著擺手,說東家早有吩咐,姑娘既是同行,一應開銷自由商號承擔,讓我好生收著銀錢,以備將來在龍台不時之需。」
「我推辭不過,也就......也就厚顏受了。」
說到後面,阿糜聲音漸低,臉上露出一絲赧然。
雖然當時是生存所迫,但回想起來,這般受人恩惠,心中總有些不安。
「看來這位東家,倒是位信人,也果真『大方』。」
蘇凌淡淡說道,語氣平靜,聽不出褒貶,但眼中若有所思的光芒一閃而逝。
這不僅僅是「大方」能解釋的
。對一個順路捎帶、言明下船後即無瓜葛的孤女,不僅提供車馬,還全程包攬食宿,細緻周到。
這份「周全」,恐怕不止是出於善心或遵守承諾那般簡單。是刻意示好以圖後報?還是某種下意識的、基於其身份地位的處事習慣?
抑或是......對阿糜本身,仍存有某種未言明的「關注」?
「一路之上,可曾再見過那位東家?」蘇凌問出了關鍵。這位神秘東家的行蹤,是判斷其態度和用意的關鍵。
阿糜再次搖頭,這次搖頭的幅度很肯定。
「沒有,一次都沒有。自從在渤海碼頭,他上了那輛更寬敞的馬車後,我就再沒見過他。」
「每次車隊停下,無論是住店還是紮營,我那輛小車總是停在車隊靠後的位置。」
「等我下車時,東家那輛馬車要麼簾幕低垂,靜悄悄的,不知人是否已在車內;要麼就已經不見了,想來是被僕從簇擁著,從另一處入口直接進了客棧上房,或者早已安頓在了營地最舒適的中心位置。」
「不止一次,而是每次都是如此。陳管事倒是時常能見到,或騎馬在車隊前後巡視,或指揮眾人安頓,但東家......就像消失了一樣。」
她略微遲疑了一下,補充道:「有時夜深人靜,我偶爾會聽到車隊前頭那輛最大馬車附近,有低低的、恭敬的稟報聲,還有極輕微的、像是陳管事的聲音在應答,但從未聽到過那位東家本人的聲音。」
「他好像......完全不需要露面,一切事務都由陳管事和下面的人打理得井井有條。」
蘇凌微微頷首。這印證了他的某些想法。這位東家身份尊貴,且有意與阿糜這個「意外」保持距離。
這種距離感,並非出於厭惡或輕視,更像是一種自然而然的階層隔閡,以及或許存在的、不欲讓阿糜過多了解其行蹤秘密的考量。
全程匿行,連面都不露,這絕非常態。
蘇凌示意阿糜繼續說下去。
「走了很久,很久......」
阿糜的聲音有些悠遠,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與終於抵達終點前的恍惚。
「具體多少日子,在那晃晃悠悠的馬車上,看著窗外重複又變化的風景,我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天午後,天氣有些悶熱,馬車裡更是氣悶,我正有些昏昏欲睡,忽然感覺車行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外面人聲、車馬聲也漸漸嘈雜密集。」
她微微坐直了身子,仿佛回到了當時的情景。
「就在這時,轎簾外傳來陳管事那熟悉而平穩的聲音,『阿糜姑娘,前面不遠便是龍台城東城門了。姑娘可稍作整理,咱們準備進城了。』」
「龍台城!」
阿糜重複這三個字時,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當時......心裡『咯噔』一下,說不上是緊張還是興奮,或者兩者都有。手心一下子就出了汗,昏沉的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終於......終於到了嗎?這個只在別人口中聽過、在我心裡想像過無數次的天下第一城,大晉的京都,就在眼前了?」
蘇凌能想像阿糜當時的心情。
那是一種長途漂泊後終於望見終點的如釋重負,更是一種對未知的、傳說中的巍峨帝都的本能敬畏與忐忑。
對於一個背井離鄉、歷經劫難的異族少女而言,龍台城既是可能的安身立命之所,亦可能是一個更大、更陌生的漩渦。
「我幾乎是有些手忙腳亂地,輕輕掀開了馬車側面的小窗簾一角,迫不及待地向外望去。」
阿糜的瞳孔微微放大,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幅震撼人心的畫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遠處一道如同巨大蒼灰山巒般橫亘在大地上的陰影!那城牆......太高了,高得仿佛要插入低垂的雲層里!」
「我從未見過,甚至無法想像,世間竟有如此高大、如此綿長的城牆!它沉默地屹立在那裡,帶著一種歷經無數歲月風雨打磨後的、沉甸甸的灰黑色,厚重、堅固、無聲,卻仿佛蘊含著能壓垮一切反抗力量的威嚴。」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描述,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驚嘆。
「然後,我看到了一座門。一座鑲嵌在那無邊城牆中的、巨大無比的門洞。那就是東城門吧?」
「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它依然顯得那麼雄偉,那麼......滄桑。門洞上方的城樓,層檐疊嶂,如同盤踞的巨獸,俯瞰著城牆下螻蟻般來往的人流車馬。」
「我曾經以為,靺丸王庭的那座王城大門,已經是世上最高大、最壯觀的了,站在下面,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的渺小和王權的威嚴。可是......」
阿糜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近乎苦澀的自嘲笑容,聲音低了下去。
「可是,跟眼前這座龍台城的東城門一比,靺丸的王城大門,簡直就像是......像是我們漁村那個簡陋的木柵欄門,粗糙,低矮,不值一提。」
「那種差距,不是大小高低的差距,而是......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勢、底蘊、時光沉澱下來的重量上的天壤之別。」
蘇凌靜靜聽著,微微頷首,沉聲道:「此乃大晉六百年國祚之核心,歷代先民心血智慧,帝王將相氣運所鍾,自然非同凡響。」
「一磚一石,一木一瓦,皆承載著光陰與故事,非尋常邦國王城可比。」
他的語氣平靜,卻自有一股對這座古老帝都複雜難言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