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八章 分別(1/2)
阿糜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蘇凌的話她並不能完全理解,但那「六百年」、「氣運所鍾」的字眼,讓她更感到了眼前巨城的深不可測。
「馬車越來越近,穿過熙熙攘攘等待進城的人群和車馬,那東城門的全貌,完完全全、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我的眼前。」
阿糜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帶著濃重的虔誠。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它比遠處看時,更加恢宏,更加巍峨,也更加......蒼老,卻又充滿力量。」
「那城門樓,高聳入雲,怕是有十幾丈高吧?飛檐斗拱,重重疊疊,覆蓋著厚重的、顏色深沉的筒瓦,有些瓦縫裡甚至長出了頑強的荒草,在風中微微顫動。」
「檐角下懸掛著巨大的銅鈴,黑沉沉的,隨風偶爾發出低沉渾厚的『嗡』鳴,那聲音不尖銳,卻仿佛能穿透嘈雜的人聲,直抵心底,帶著歲月的迴響。」
「城牆是那種厚重的、泛著青黑光澤的巨石砌成,石縫裡填滿了深色的灰漿,每一塊石頭都巨大無比,表面布滿風雨侵蝕的痕跡和煙火熏燎的黑色,有些地方還能看到暗紅色的、像是經年累月滲進去又乾涸的斑駁......不知道那是什麼。」
「城牆向上延伸,在極高處,是排列整齊的垛口,像巨獸參差的牙齒。陽光下,我能看到垛口後面偶爾閃過的金屬寒光,那是守城兵卒的甲冑和兵刃。」
「而最讓我無法移開視線的,是城門本身,以及城門正上方那塊巨大的石匾,還有石匾上盤踞的......東西。」
阿糜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那兩扇巨大的城門,是深黑色的,看起來像是某種極其堅硬的金屬混合著厚重的木材打造而成,上面布滿了一排排碗口大的、黃澄澄的銅釘,橫豎成行,在陽光下反射著沉穩的光澤。」
「門板上,似乎還雕刻著極其繁複、巨大的圖案,因為離得還是有些遠,且歷經風雨侵蝕,看不真切全貌,但依稀能辨出雲紋、山海、以及某種蜿蜒盤旋的、充滿力量的輪廓......」
「城門正上方,是整塊巨大青石雕鑿而成的匾額,顏色比城牆更深,近乎墨黑。」
「匾額上,是幾個巨大的、金色的字。那字......鐵畫銀鉤,氣勢磅礴,即使我不認識,也能感受到那筆畫間撲面而來的、令人窒息的威嚴與古老。而就在這塊巨大石匾的上方,城牆的牆體上,赫然浮雕著一條......龍!」
阿糜說到「龍」字時,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慄。
「那是一條巨大的、盤旋的龍!它的身軀大半隱在厚重的城牆石壁之中,只露出威嚴的龍首、一部分矯健的龍身和一隻探出的、仿佛能撕碎蒼穹的利爪。」
「龍首高昂,怒目圓睜,虬須飛揚,每一片鱗甲都雕刻得清晰可見,在午後的陽光下,因為石質和光影的變化,呈現出一種青黑中帶著暗金的光澤,仿佛隨時會活過來,發出震天的咆哮。它盤旋的姿態充滿了力量感,不是裝飾,更像是這巍峨城牆、這雄偉城門天生的守護之靈,是大晉國運的化身,沉默地俯瞰著城門下來來往往、如螻蟻般的芸芸眾生。」
「城門洞極高、極深,像是一頭洪荒巨獸張開的巨口。陽光只能照亮洞口附近的一小段,再往裡,便是幽深昏暗,仿佛通向另一個深不可測的世界。」
「城門洞口上方,還有一道沉重的、鏽跡斑斑的鐵閘,此刻高高懸起,露出下面可容數輛馬車並行的通道。」
「守衛城門的兵卒,穿著整齊的黑色衣甲,手持長戟,分列兩旁,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準備進城的人和車。他們的甲冑在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面無表情,帶著一種與這座古老城門相稱的、不容侵犯的肅殺之氣。」
阿糜的描述停了下來,她微微閉上了眼睛,仿佛那幅震撼的畫面仍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密室里一片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睜開眼,眼中竟似蒙著一層淡淡的水汽,聲音也帶著一絲哽咽後的沙啞。
「蘇督領......我,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明明不是大晉子民,我甚至......算是背井離鄉,流亡至此。」
「可當我親眼看到那座城門,看到那條盤踞在城牆上的石龍,看到那深沉如歲月本身的顏色,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厚重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滄桑與威嚴時......」
「我心裡沒有迷茫,沒有害怕,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震撼,還有......一種渺小如塵埃的感覺。」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深深的困惑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
「眼淚......就那麼毫無徵兆地掉下來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不是傷心,也不是害怕,就是覺得......心裡堵得慌,又好像空蕩蕩的。」
「我就那樣看著一座不屬於我的、代表著另一個強大國度氣運與歷史的城門,潸然淚下。」
蘇凌並未打斷阿糜那突如其來的沉默與感傷。
他只是靜靜等待著,燭光在他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一個異族孤女,面對敵國帝都雄城時竟會潸然淚下,這其中的複雜心緒,非親身經歷者難以體會。
或許,那淚水並非為了大晉,而是為了某種超越國族、直擊人心的、關於時間、權力、存在與渺小的震撼。
片刻,蘇凌見阿糜情緒稍平,才繼續問道:「那麼,你們是如何進入這龍台城的?城門口守衛森嚴,盤查想必嚴格。」他深知京都城門乃重地,尤其近年來局勢微妙,盤查只會更嚴。
阿糜用袖子極快地拭了下眼角,深吸一口氣,從那股莫名的情緒中抽離出來,回到了現實的敘述中。
提及入城經過,她眼中重新浮現出當時清晰的畫面,以及隨之而來的困惑。
「是,蘇督領說得對,城門口守衛極嚴。」
阿糜點頭,語氣肯定。
「我們的車隊靠近時,離城門還有一段距離,就看到前面黑壓壓的全是人。」
「挑擔的貨郎、推車的農夫、騎驢的行人、拖家帶口的流民,還有各式各樣的車馬,在城門洞前排出老長的隊伍,像一條緩慢蠕動的長龍。」
「守衛的兵卒,手持長戟,腰佩橫刀,兩人一組,守在城門兩側,正對進城的人和貨物進行盤查。」
「他們翻看路引,檢查貨物,有時還會厲聲喝問幾句,氣氛很是肅殺。」
「雖然看起來是例行公事,但人實在太多,隊伍前進得非常緩慢,許多人臉上都帶著焦急和不耐,卻也不敢多言,只是默默等待。」
「我們的車隊並未像其他車輛那樣排在隊尾,而是在陳管事的示意下,直接駛離了主道,沿著城牆根一條相對清靜些的路徑,向著城門緩緩行去。」
「我起初以為陳管事是熟悉道路,要找地方暫時歇息,或者有別的入口。」
「可走著走著,我發現車隊竟是直直朝著那戒備森嚴的城門洞而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更沒有絲毫要去後面排隊等候的跡象。」
阿糜的聲音裡帶上一絲當時的訝異。
「我心裡就開始打鼓。這麼多人排隊,守衛又那麼嚴厲,我們就這麼直接過去?不怕惹麻煩嗎?尤其是我,根本沒有大晉的路引和身憑。」
「我悄悄掀開帘子一角,看到前面排隊的人群也注意到了我們這支不合規矩的車隊,紛紛投來詫異、好奇,甚至有些不忿的目光。」
「可陳管事騎在馬上,走在車隊最前,神色平靜如常,仿佛那些目光和長長的隊伍都不存在。」
「車隊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徑直來到了城門洞前,幾乎要撞上那些正在盤查的守衛和排隊的人群了。」
「果然,守在城門內側的兩名持戟兵卒立刻橫移一步,兩桿閃著寒光的長戟交叉,擋住了去路。」
「其中一名守衛,看起來像是個小頭目,臉色一沉,喝道,『站住!何人車駕?竟敢不排隊,擅闖城門?』」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當時心裡就是一緊,以為這下要惹上大麻煩了,說不定連我們都要被趕回去排隊,甚至受到責罰。」
阿糜的語速微微加快,描述著那戲劇性的一幕。
「可就在這時,陳管事不慌不忙地翻身下馬——注意,他是『下馬』,而非尋常百姓或小吏被呵斥時的驚慌失措。」
「他動作從容,甚至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沉穩。他向前走了兩步,並未看那交叉的長戟,而是對著那名出聲喝問的守衛小頭目,隨意地拱了拱手,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開口道,『王校尉,今日是你當值?辛苦了。』」
「那被稱作『王校尉』的守衛頭目,本來還板著臉,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可在看清陳管事面容的剎那,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就變了!」
阿糜模仿著當時看到的景象,眼睛微微睜大。
「那種嚴厲和戒備,就像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訝、惶恐,甚至有點受寵若驚的侷促。」
「他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收回了長戟,連帶著旁邊那名守衛也趕緊收戟立正。」
「王校尉腰杆下意識地挺直,又立刻微微躬下,臉上堆滿了笑容,那笑容甚至帶著點諂媚的意味,聲音也低了八度,透著十二分的恭敬。」
「『哎喲!原來是陳爺!小的眼拙,一時沒瞧清楚,衝撞了陳爺車駕,該死該死!』」
「他一邊說,一邊還輕輕拍了下自己的臉頰,雖是做樣子,但那姿態放得極低。旁邊那名守衛更是大氣不敢出,低著頭,看都不敢看陳管事。」
阿糜繼續道:「陳管事似乎對這場面司空見慣,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閒聊般的隨意。」
「『無妨,王校尉職責所在,理應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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