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八章 分別(2/2)
「『無妨,王校尉職責所在,理應如此。』」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車隊,又看向那王校尉,語氣依舊溫和,但說出的話卻讓我心頭一跳。」
「『今日入城,車馬貨物在此,王校尉可要按例查驗一番?也好讓兄弟們交差。』」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的,仿佛真是替對方著想。可那王校尉一聽,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他臉上笑容更盛,腰彎得更低,連聲道,『陳爺說笑了!說笑了!您家的車駕,還有什麼好查的?那不是打弟兄們的臉麼!別人家的自然要細細勘驗,以防奸細宵小混入,可陳爺您家是咱們龍台的常客,更是......更是貴客中的貴客!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對陳爺,對貴上,那還有什麼規矩不規矩的?不必查,萬萬不必查!您請,您快請進!』」
「他說著,還側身讓開道路,對身後的守衛喊道,『都讓開!讓開!恭送陳爺車駕入城!』」
「他一邊說,一邊那胸脯拍得『砰砰』響,仿佛不如此不足以表達其誠心和恭敬。那架勢,別說檢查了,連『走過場』都嫌多餘,生怕耽擱了陳管事一丁點時間。」
阿糜說到這裡,眼中依舊殘留著不可思議。
「於是,我們這支商隊,就在那王校尉和幾名守衛點頭哈腰、滿臉堆笑的恭送下,既沒有排隊,也沒有接受任何盤查詢問,甚至連路引文書都沒人提一個字,就這樣......大搖大擺,暢通無阻地穿過那幽深的城門洞,駛入了龍台城內。」
「當時,我忍不住又悄悄掀開轎簾一角,向後望去。」
阿糜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我看到,城門洞口,那些依舊在排著長隊、等待接受嚴格盤查的百姓,許多人正望著我們車隊消失的方向。」
「他們的眼神很複雜,有驚訝,有羨慕,有茫然,也有壓抑著的不平與憤慨,但所有人都沉默著,沒有一個人敢出聲議論,更別說抗議了。」
「而那個王校尉,在目送我們進城後,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重新板起臉,恢復了之前那副嚴厲公事的面孔,對著下一個等待進城的行商厲聲喝問,仿佛剛才那點頭哈腰的一幕從未發生過。那些守衛兵卒,也重新挺直腰杆,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排隊的人群。」
「蘇督領。」
阿糜抬起頭,看向蘇凌,眼中滿是困惑與後知後覺的震動。
「直到現在,回想起當時那一幕,我還覺得......覺得不可思議。那陳管事,不過是一個商隊的管事,就算那東家再有本事,再是『大人物』,可這裡是龍台城,天子腳下,守城官兵代表的是朝廷法度啊!」
「他們怎麼會......怎麼會對一家商隊的管事,敬畏客氣到那種地步?連最基本的盤查都可以免了?」
「這......這難道也是那位東家的『本事』和『面子』嗎?這得是多大的『面子』?」
她問出了心中積存已久的疑惑。
這不僅僅是不排隊、不檢查那麼簡單,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對某種權勢或規則的敬畏與順從。
那王校尉前後的變臉,那些百姓敢怒不敢言的眼神,都無聲地訴說著這「商隊」背後所代表的、遠超尋常商賈的能量。
蘇凌聽完阿糜細緻的描述,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更加幽深。
果然,與他推測的相差無幾。
能在龍台城東門——這座象徵著帝國威嚴與秩序的咽喉要地——享有如此特權,守門校尉畢恭畢敬,免檢通行,這絕非「有錢」或「有勢」那麼簡單。
這背後代表的,是足以讓京師守軍系統都為之忌憚、甚至主動巴結的滔天權勢,或是某種凌駕於普通規則之上的特殊身份。
陳管事的應對也頗值得玩味。
他主動提出「可要查驗」,看似客氣守規,實則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對規則掌控自如的自信體現。
而那王校尉的反應,更是將這種權勢的威懾力體現得淋漓盡致。
「面子?」
蘇凌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光滑的杯壁,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略帶冷意的弧度。
「在這龍台城裡,有些人的『面子』,確實比朝廷的某些『規矩』還要大些。」
他沒有繼續解釋,轉而問道:「那麼,進城之後呢?陳管事與那東家,如何安置於你?你又如何在龍台落腳?」
他知道,順利進入龍台,對阿糜而言,並非苦難的結束,而是一場更加詭譎莫測的漩渦的開始。
真正的危險,往往藏在這座繁華帝都的錦繡皮囊之下。
「進了東城門,景象又大不相同了。」
阿糜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仍沉浸在那巨大城池帶來的衝擊中。
「門洞幽深,車馬轆轆,回聲嗡嗡的。等到眼前豁然開朗,便是......便是真正進了龍台城了。街道比渤海州港口集市那邊的還要寬闊平坦許多,鋪著整齊的青石板,被無數車馬行人磨得光滑如鏡。」
「兩旁屋舍鱗次櫛比,飛檐斗拱,商鋪的幌子五顏六色,迎風招展。人流如織,摩肩接踵,各種口音的叫賣聲、談笑聲、車馬聲混在一起,比港口集市還要喧囂熱鬧十倍、百倍!」
「空氣里瀰漫著各種食物、香料、脂粉、塵土,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屬於大都市的獨特氣味,混雜而濃烈。」
她輕輕吸了口氣,仿佛還能聞到那股氣息。
「我坐在車裡,眼睛都不夠用了,只覺得看什麼都新奇,看什麼都龐大,看什麼都讓人目眩神迷。這就是龍台,天子腳下,萬邦來朝之地......果真和任何地方都不一樣。」
「車隊在寬闊的大街上行進了不算太久,拐過幾個街口,周圍雖然依舊繁華,但行人車馬似乎少了一些。」
「然後,車隊就慢慢停了下來。」
阿糜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當時的不安。
「我正扒著車窗好奇地向外張望,不明白為何在此停下,車簾就被從外面掀開了。」
「不是陳管事,是之前給我趕車的那個沉默寡言的中年車夫。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我下車。」
「我心裡忽然就咯噔一下,隱約預感到了什麼。下了車,才發現我們停在一條相對僻靜些的街道拐角處。」
「車隊的大部分車馬都還在,那些護衛、夥計也都在,只是都安靜地等著,目光偶爾掃過我,沒什麼特別的情緒。」
「那位東家乘坐的、更為寬敞考究的馬車,簾幕依舊低垂,靜靜地停在車隊前方,仿佛與這一切無關。」
阿糜的目光落在虛空處,回憶著當時的情景。
「我站在車旁,手裡還攥著那個裝著故鄉泥土和所剩無幾銀錢的舊布袋,心裡空落落的,又有些慌亂茫然。」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該去哪裡。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馬蹄聲響起,陳管事騎著那匹神駿的黑馬,不緊不慢地來到了我面前。」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一如既往的沉穩幹練。臉上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客氣而疏離的表情,只是眼神似乎比平時稍微柔和了那麼一絲——或許是我的錯覺。」
阿糜仔細回想著陳管事當時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和動作。
「他走到我面前,大約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既不太近顯得冒昧,也不太遠顯得生分。他先是沉默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卻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惶惑。」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清晰平穩。」
「『阿糜姑娘,龍台城已到。按照當初的約定,東家承諾將姑娘安全送至大晉,如今已然兌現。此地便是大晉京都,從此處開始,姑娘與我家商隊的緣分,便算盡了。』」
阿糜複述著陳管事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絲當時的怔忡和難以言喻的失落。
她頓了頓,抬頭看向蘇凌,眼中流露出真實的感慨。
「蘇督領,說實話,當時聽到陳管事這麼說,我心裡......除了茫然,確實湧起一股濃濃的惆悵和不舍。這一路走來,從海上到陸地,從渤海到龍台,雖然那位東家我再未見過,陳管事他們也始終保持著距離,但......沒有他們,我早就死在那座荒島上了,更別提能見識到渤海的繁華,最終踏上這夢想中的龍台土地。」
「他們供我吃住,安排車馬,一路護衛周全,從未苛待。這份恩情,阿糜心裡是記著的。如今突然就要分別,從此天涯陌路,心裡......自然不好受。」
蘇凌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亂世之中,一點善意都彌足珍貴,何況是這等救命兼護送之恩。阿糜有此感念,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