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三章 清倌人(1/2)
蘇凌將這些驟然清晰卻又更加令人心悸的推測與疑問,如同沉重的石塊,暫時壓入心底最深處。
眼前燭火跳躍,映照著對面阿糜那張猶帶驚惶與疲憊的臉。他深吸一口氣,將語氣放得儘可能平穩,繼續沿著阿糜的經歷問道:「如此說來,那位挽箏姑娘救了你之後,你便在那攏香閣中安身了?」
阿糜點了點頭,手指依舊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低聲道:「是......我那時無處可去,身無分文,又凍又餓,昏倒在雪地里。是挽箏姐姐將我帶回閣中,給了我暖和地方,熱湯飯食,我才撿回一條命。後來......後來就在那裡暫時安頓下來。」
蘇凌「嗯」了一聲,指尖在膝上輕輕一點,略作沉吟,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終究還是看著阿糜的眼睛,問道:「那裡......終究是風月場所。」
「你一個年輕女子,身無牽掛,容貌亦是......出眾,」
他措辭謹慎,但意思明確。
「她們救你、留你,可曾......逼迫於你?」
阿糜聞言,臉頰瞬間飛上兩團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她連忙用力擺手,語氣急切地分辯道:「不!沒有的!蘇督領,挽箏姐姐她......她是個很好的人,雖然身在那種地方,但對我從無輕薄逼迫之意。她......她沒有讓我做那種事。」
蘇凌點了點頭,神色不變,只是眼中審視的意味更深了些,追問道:「哦?那你留在攏香閣,以何為生?莫非,她們真就白白供養你不成?」
阿糜臉上的紅暈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苦澀與回憶交織的複雜神情。
她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緒,,聲音不高,緩緩講道:「我在挽箏姐姐房中昏睡了兩日,第三日方能下床走動,身子也爽利了些。」
「挽箏姐姐來看我,問我日後有何打算。我......我當時真是走投無路了,在龍台舉目無親,身上半個銅子也無,離開攏香閣,只怕立刻又要流落街頭,凍餓而死。我......我實在沒有別的法子。」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回想起當日惶惑無助的心情,聲音更低了些。
「我便跪下來求挽箏姐姐,求她行行好,收留我。我說我什麼活都能幹,劈柴燒水,灑掃庭院,跑腿傳話,我都可以,我只求有個地方遮風擋雨,有口飯吃,絕不偷懶,願意在閣中做個最下等的雜役。」
蘇凌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只是目光落在阿糜那雙因為緊張而微微攥緊的手上,那雙手並不十分細膩,顯然並非養尊處優。
阿糜繼續道:「挽箏姐姐聽了,當時只是看著我,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輕,可我當時聽著,心裡就涼了半截。她跟我說......」
阿糜模仿著記憶中挽箏那帶著幾分慵懶、卻又透著現實涼意的語調。
「『阿糜,你是個好姑娘,心思也單純。可你需得明白,這裡是什麼地方?是攏香閣,打開門做的是迎來送往、倚門賣笑的皮肉生意。』」
「『便是最下等的漿洗婆子、廚下粗使,也都是簽了死契、或是無家可歸無處可去的苦命人。你這樣的身段模樣,這樣的年歲,』」
阿糜說到這裡,臉頰又有些發燙,聲音也更低。
「挽箏姐姐說,『......便是我憐你,答應只讓你做個雜役,這閣里的媽媽,還有背後出錢的東家,也不可能答應。他們開的是樓子,要的是能掙來真金白銀的姑娘,不是白白多一張吃飯的嘴。你留在這裡,食宿用度,胭脂水粉,哪一樣不要錢?他們做的是買賣,不是善堂。』」
蘇凌聽到此處,眼中掠過一絲瞭然,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他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卻帶著看透世情的沉鬱。
「原來如此。倒也......不意外。亂世之中,人命尚且如草芥,逼良為娼、強買強賣之事,在哪處歡場樓閣,都是司空見慣。」
「能直白說與你聽,未使那等下作哄騙手段,你這挽箏姐姐,倒也算得上有幾分......不同。」
他這「不同」二字,說得意味深長。是良心未泯的不同,還是另有所圖的不同?或許兼而有之。
阿糜敏銳地捕捉到了蘇凌話里話外對挽箏動機的懷疑,她似乎有些著急,又用力擺了擺手,臉上帶著急于澄清的神色,語速也快了些。
「蘇督領,您......您真的誤會挽箏姐姐了!她當時那樣說,並非是要逼我,也不是存了什麼壞心,她......她只是把最現實的情況,明明白白地攤開在我面前,讓我自己看清楚,自己選。」
「自己選?」
蘇凌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似乎對這個說法頗感意外。
在那種地方,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面對生存的絕境,還能有選擇的餘地?這倒是有趣。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常深邃,但其中探究的意味更濃了。「她給了你什麼選擇?」
阿糜深吸一口氣,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溫暖卻令人窒息的紅綃帳內,面對著那個紅衣似火、眼神複雜的女子。
「挽箏姐姐說,我若真想在這攏香閣里尋個安身立命之所,躲過外面的風雪饑寒,只做個尋常的、不接客的雜役,是絕無可能的。」
「閣里不養閒人,更不養『沒用』的人。她說,如今有兩條路,就擺在我眼前,她把這兩條路的盡頭是好是歹,都掰開揉碎了講給我聽,讓我自己掂量,自己選。」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複述那段決定命運的話語。
「第一條路,最簡單,也最......直接。她說,她可以立刻帶我去見閣里管事的媽媽,就說我是她流落在外的同族小妹,如今來投奔她。以她在閣里的臉面,媽媽多半會答應收下我。這樣,我立刻就能有個名分,有個住處,有口飯吃。」
阿糜說到這裡,臉頰又有些發白,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但是,挽箏姐姐說得明白,這條路唯一、也是最大的代價就是——我必須在三天之內,開始像閣里其他大部分姑娘一樣......接、接客。做......做那種皮肉生意。」
她似乎難以啟齒,咬了咬下唇,才繼續道:「她說,進了這個門,掛了牌,往後是吃香喝辣還是清粥小菜,是穿金戴銀還是粗布麻衣,就全看我自己『本事』和『手段』了。」
「能哄得那些揮金如土的達官貴人、富家公子們開心,銀錢自然如流水般進來,若是沒那本事,接不到好客人,或是惹了客人生氣,那就只能掙些辛苦銅鈿,勉強餬口罷了。」
「但無論掙多掙少,按閣里的規矩,所有的收入,我——只能拿兩成,剩下的八成,都要歸攏香閣。」
阿糜抬起頭,一雙眼睛睜得很大,極其認真地看著蘇凌,仿佛怕他不信,甚至有些急切地想要賭咒發誓。
「蘇督領,我說的都是真的!挽箏姐姐當時就是這麼跟我說的,二八分帳,閣里得八,自己得二。」
「我......我當時聽了,只覺得渾身發冷。我阿糜雖然流落異鄉,無依無靠,但......但小漁村的張大叔告訴過我,人活著,可以窮,可以苦,但脊梁骨不能彎,有些事,是死也不能做的!」
「所以,我當時就......就立刻搖頭,很堅決地告訴挽箏姐姐,我說,不行,我選不了這條路,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做那樣的事情的!」
她說得斬釘截鐵,雖然事隔數年,眼中依然流露出當時的恐懼與決絕。
蘇凌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一下。
逼良為娼,他見得多了,手段五花八門,軟硬兼施。像這般將赤裸裸的規則和盤托出,將選擇權(哪怕是虛幻的)交到對方手裡,然後看其在絕望中「自願」沉淪......這種「坦率」的逼迫,或許比那些威逼利誘、坑蒙拐騙,更顯出一種冷漠到骨子裡的殘酷。
這個挽箏,行事風格,果然有些特別。
蘇凌聽完阿糜對第一條路的描述及其堅決拒絕的態度,緩緩點了點頭,臉上並無太多波瀾,只淡淡道:「我信你。以你心性,斷不會選那條路。如此說來,你選了第二條路?」
阿糜用力點頭,回憶起那段往事,眼中神情複雜,既有對挽箏的感念,亦有一絲後怕與慶幸。
「是,我選了第二條。當時挽箏姐姐見我拒絕得那樣乾脆,她卻沒有生氣,只是......只是很淡地笑了笑。那笑容,怎麼說呢,不像嘲笑,也不像高興,就是淡淡的,好像看透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不在意。」
她學著記憶中挽箏的語氣,聲音放輕了些,試圖還原當時的情景。
「挽箏姐姐當時對我說,『阿糜,你不願意,我明白。但你也不要因此就看輕了這裡的姑娘,覺得她們做這皮肉生意,便是天生的下賤,是自甘墮落。』」
「她頓了頓,看著窗外不知什麼地方,眼神有些飄忽,她說,『靠自己的本事,在這世道里掙一口飯吃,讓自己能活下去,本就是頂頂不容易的事。何況是如今這樣的亂世?她們不選這條路,難道有更好的路可選麼?至少......』」
「她的聲音冷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至少這『生意』,比起那些殺人放火、劫掠百姓、屠戮生靈的『營生』,要好上千倍萬倍!也比那些高高在上、吃著人血饅頭的世家門閥,心裡要安穩踏實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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