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三章 清倌人(2/2)
「『至少這『生意』,比起那些殺人放火、劫掠百姓、屠戮生靈的『營生』,要好上千倍萬倍!也比那些高高在上、吃著人血饅頭的世家門閥,心裡要安穩踏實的多。』」
阿糜轉述完這段話,自己似乎也有些觸動,沉默了一瞬,才繼續道:「她說歸說,見我依舊只是搖頭,眼淚都快掉下來,便也不再勸,轉而說了第二個選擇。」
「她說,既然我不願意立刻接客,那也可以。她還是可以帶我以她同族妹妹的身份,去見管事的媽媽。」
「不過理由要換一換——就說我從未做過這行,又是初來京都龍台,不懂規矩,沒經過調教。萬一莽撞伺候,惹得那些來尋歡的達官貴人不快,掃了興還是小事,若是言語不當、舉止失措,衝撞甚至惹怒了哪位惹不起的公子哥,那可就是給攏香閣招災惹禍,砸了買賣了。」
「所以,不如先由她親自調教我半年,教我規矩、禮儀、待人接物,甚至......甚至那些風月手段,等我大致通曉了,再出來見客。不過......」
阿糜的聲音低了下去。
「挽箏姐姐也明說了,這只是權宜之計,最多只能拖上半年。半年之後,是福是禍,是能憑本事掙出一片天,還是......就真的要看我自己的『造化』了。」
她抬起頭,看向蘇凌,眼中帶著一絲當時的無奈與決然。
「蘇督領,我知道這只是緩兵之計,半年時間,彈指就過。可那時候,我能有什麼辦法?這已經是挽箏姐姐能為我爭取到的最好條件了。」
「至少,有半年時間可以讓我喘息,可以讓我慢慢想辦法,或許......或許半年內,我能找到別的出路呢?就算找不到,至少......至少不用立刻就去......」
「所以我當時,就給她跪下了,真心實意地磕頭謝她,答應了下來。」
蘇凌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才微微頷首,問道:「那後來呢?你們去見那管事的媽媽,那等精明算計之人,怕是不會輕易答應這等『只吃飯不掙錢』的買賣吧?」
阿糜臉上露出一絲心有餘悸的表情,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瀰漫著濃重脂粉香氣的房間。
她點了點頭,語速加快了些,描述也變得更為具體。
「挽箏姐姐帶我去見了攏香閣的管事媽媽。我對那位媽媽的印象......很深。」
阿糜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回憶並不愉快。
「那位媽媽姓盧,大家都叫她盧媽媽,是個年過四旬的婦人,生得......十分富態。」
她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彙來形容。
「很胖,身子臃腫,走起路來,身上的肉都跟著顫。臉盤又圓又大,擦著很厚很白的脂粉,可那粉也遮不住她眼角的細紋和略顯鬆弛的皮肉。」
「嘴唇塗得鮮紅,像剛吃了血。頭上插著好幾支明晃晃的金簪銀釵,還有朵碗口大的、艷俗的綢花。身上穿的是大紅大綠的綢緞裙子,勒得緊緊的,更顯得腰身......嗯,沒有腰身。」
「手上戴了好幾個金戒指、玉戒指,指甲留得老長,塗著蔻丹。她一開口說話,聲音又尖又利,還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劣質脂粉混合著某種說不出的、像是陳年薰香的味道。」
阿糜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臂,仿佛還能感覺到那種被審視的不適。
「我們一進去,那盧媽媽正半歪在一張鋪著錦墊的貴妃榻上,由兩個小丫鬟捶著腿。她一看到挽箏姐姐帶我進來,那雙被脂粉襯得有些渾濁、卻精光四射的眼睛,『唰』一下就釘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就像兩把冰冷的、生了鏽的刀子,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地刮,好像要把我的衣服剝開,看看皮囊下面的骨肉成色,掂量著能賣出多少價錢似的。看得我渾身發毛,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挽箏姐姐把事情說了,就是她教我那套說辭,說我是她失散的同族妹妹,初來乍到不懂規矩,想先跟她學半年,免得衝撞貴人。」
「盧媽媽聽完,臉上那點對著挽箏姐姐時才有的、敷衍的客氣笑容立刻就淡了。」
「她先是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斜睨著我,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然後才拉著長音對挽箏姐姐說,『哎喲,我的好挽箏,你這妹子,模樣倒還周正,可這性子......怕是還沒開竅吧?』」
阿糜模仿著那盧媽媽尖利的腔調,雖然學得不像,但那股子市儈與輕蔑卻傳達了出來。
「盧媽媽說,『咱們這是什麼地方?攏香閣!打開門是做生意的,不是開善堂養大小姐的!』」
「她伸出一根戴著碩大翡翠戒指的胖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子。」
「她說,『你去外面打聽打聽,但凡是進了我這攏香閣大門的姑娘,有一個算一個,哪個不是掛了牌就要接客的?裝什麼清高玉女!』」
「『我這兒姑娘幾十號,張張嘴都要吃飯,胭脂水粉、衣衫首飾,哪樣不是錢?這龍台地界,租金貴,打點多,生意難做著呢!我可沒閒錢養個白吃白喝、還得讓人費心調教的嬌小姐!』」
蘇凌聽到此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掠過一絲冷意,淡淡道:「開門做這般營生,逐利本是常情,但這等嘴臉,實在可惡。」
阿糜見蘇凌也表露出不悅,仿佛得到了某種認同,用力點了點頭,繼續道:「是啊,我當時又氣又怕,低著頭不敢說話,只覺得臉燒得厲害。」
「挽箏姐姐站在我前面,聽了盧媽媽這番夾槍帶棒的話,臉色卻沒什麼變化,只是等我偷偷抬頭看她時,發現她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然後,挽箏姐姐就開口了。她沒有跟盧媽媽爭辯,也沒有再提讓我學半年的事,而是......換了個說法。」阿糜眼中露出一絲感慨。
「她往前走了半步,擋在我和盧媽媽之間,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對盧媽媽說,『媽媽既然覺得這樣不妥,那......不如換個法子?』」
「盧媽媽斜著眼問,『哦?什麼法子?總不能讓我做賠本買賣吧?』」
「挽箏姐姐說,『自然不會讓媽媽賠本。您看,我妹妹這嗓子,細細聽來,倒還有幾分清亮。我這幾日也試了試,教她認了幾個音。』」
「不如這樣,這頭半個月,我來教她唱曲兒,就唱那些公子哥兒們最愛聽的時新小調、江南小曲。半個月後,就讓她出來,在堂前或者席間,給客人們唱曲助興。』」
阿糜學著挽箏當時冷靜分析的語氣。
「挽箏姐姐說到這裡,刻意強調說,『只唱曲,不陪酒,更不賣身,就是清清白白地賣藝。客人們聽個新鮮,咱們閣里也多一項進項,豈不是兩全其美?』」
「『等過了半年,她年紀也大些,規矩也學得差不多了,性子也該磨平了些,到時候是去是留,是繼續唱曲還是......再做打算,都由媽媽定奪,豈不比現在硬逼著她,鬧出什麼不愉快,甚至得罪了客人要強?』」
阿糜說到這裡,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然後,挽箏姐姐又說了一句,這句話,我當時聽得心頭一震。」
「她說,『還有,在我妹妹正式掛牌接客之前,這半年裡,她若是唱曲得了賞錢,或是因她招來了客人多花了銀錢,所有這些進項,我一分不要,全都歸攏香閣。而她這半年的吃穿用度,所需花費,也全從我的份例里扣,不動用閣里公中的一分一毫。』」
「說完這些,挽箏姐姐還悄悄側過臉,極快地、帶著一絲懇求地看了我一眼,用眼神示意我趕緊答應。」
阿糜抿了抿嘴唇,方道:「我知道,挽箏姐姐這已經是把她能做的都做了,把她的面子、甚至她的錢財都押上了,就為了給我爭取這半年喘息的時間。」
「我......我若是再不識好歹,就真的辜負了她,也斷了自己的生路了。所以,我儘管心裡還是怕,還是覺得屈辱,但還是趕緊對著盧媽媽,學著挽箏姐姐教我的樣子,福了一福,小聲說,『全憑媽媽和姐姐做主。』」
「那盧媽媽聽了挽箏姐姐的話,尤其是聽到『所有進項歸攏香閣』、『花費從挽箏份例里扣』時,那雙一直半眯著的眼睛,倏地就睜大了,精光四射,在我臉上身上又掃了幾個來回。」「她臉上那種尖刻嘲諷的表情,就像變戲法一樣,飛快地褪去了,換上了一副熱情得有些虛假的笑容,拍著手說,『哎喲!我的好挽箏,你早這麼說,媽媽我不就明白了嘛!』」
「她扭著肥胖的身子走過來,甚至還伸出戴著戒指的胖手,看似親熱地虛扶了我一下,她說,『看看這丫頭,細皮嫩肉的,模樣也俊,嗓子肯定差不了!好好好,就依你,就依你!先跟著你挽箏姐姐好好學曲兒,等學成了,給咱們攏香閣也添個清倌人,多招攬些風雅的客人!』」
阿糜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從那以後,我就在攏香閣住了下來,名義上是挽箏姐姐的『同族妹妹』,實際上......算是她半買半護下來的一個,暫時只賣唱、不賣身的學徒。」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解脫,也有一絲迷茫。
「至少......暫時不用去做那種事了。」
阿米說到這裡,幽幽一嘆,緩緩又道。
「從那日開始,這繁華如夢的帝都龍台城裡,少了一個破破爛爛,渾渾噩噩的小乞丐,多了一個在煙花放風月場中調琴唱曲兒的清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