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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三十四章 又聞夢江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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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凌微微頷首,對阿糜遭遇也是唏噓不已,過了一陣,他方才轉而問道:「如此,你便在攏香閣安頓下來了。之後在那閣中,又是如何度日的?」

阿糜的神色緩和了些,回憶起那段說不上好、卻也暫時得了安穩的時光,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平靜。

「接下來的大半年......還算風平浪靜。我就住在挽箏姐姐的房裡,與她姐妹相稱,同吃同住。」

「平日裡,閣里若有需要灑掃、跑腿的輕省活計,我也幫著做做,不敢真當自己是白吃飯的。不過,大部分時候,挽箏姐姐不讓我做那些粗活,她說,『既然走了這條路,哪怕只是唱曲,也得有點唱曲的樣子,手粗了,氣短了,客人是能看出來的。』」

她頓了頓,繼續道:「所以,我每日裡最多的,就是跟著挽箏姐姐學東西。學認字,學認譜,學彈琴,學唱曲兒。說來也巧,或許是在靺丸王宮時,閒來無事我也喜歡學一些音律,擺弄過靺丸的樂器,算是有點底子。只是......」

阿糜的聲音低了下去,眼中閃過一絲警惕與後怕。

「靺丸的樂器,比如尺八,我是絕不敢再拿出來的。龍台城太大了,人也雜,三教九流,天南海北的都有,萬一被人認出那是海外靺丸的物件,追問起來,我的來歷就說不清了,恐怕會招來天大的麻煩。所以,我只當自己從未碰過那些,一心一意學大晉的樂器。」

「挽箏姐姐先是教我古箏,說這個雅致,適合我現在的身份。後來又教琵琶,說這個熱鬧,客人愛聽。」

「說來也怪,挽箏姐姐教得極有耐心,也從未問過我為何對這些樂器上手如此之快,更不曾打探過我的身世來歷。她只是偶爾在我彈完一曲,或是唱完一段後,倚在窗邊,唇角帶著點淡淡的笑,說一句,『悟性不錯』,或是『這副嗓子,倒是老天爺賞飯吃』。除此之外,並不多問。」

阿糜眼中浮現出對那段學藝時光的些許專注,暫時沖淡了提及過往的驚惶。

「就那樣,大半年的光景,我學會了不少時新的小調,江南的軟語小曲,北地的慷慨悲歌,甚至一些從西域傳來的胡樂,挽箏姐姐懂的真多。指法也漸漸嫻熟,古箏能彈,琵琶也能撥,越來越熟悉了。不僅如此,我的口音,從帶著濃重的靺丸口音,漸漸的與大晉人的口音完全一模一樣了......」

蘇凌點頭,阿糜如今的口音,若是她不主動說起她靺丸族人的身份,任是誰也聽不出問題,完完全全的大晉龍台口音。

這或許是韓驚戈一直沒有懷疑過阿糜身份的最直接的原因吧。

不過,蘇凌聽到阿糜說,那挽箏從未問過他的出身和身世,心中不由的一動。

按道理來講,這是十分反常的,對一個身世來歷一無所知的人,從來不問,反倒極其賣力氣的教她唱曲,更無微不至的庇護她。世間是基本不可能有這樣的人的。

挽箏不問阿糜的身世,極有可能,挽箏難道早就知道阿糜的身世出身不成?

蘇凌的思緒被阿糜的話音打斷,便繼續認真的聽了下去。

阿糜道:「後來,大概是我進攏香閣三四個月後吧,挽箏姐姐覺得我學得差不多了,就跟盧媽媽說,可以讓我試著出來唱一唱,見見場面。」

「起初只是在堂前,或是給一些看起來斯文些的客人宴席間助興,只彈唱,不陪酒,更不過夜。盧媽媽雖然嘀咕,說我『架子大』,但看在挽箏姐姐的面子和當初的約定上,也勉強同意了。」

阿糜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

「許是我模樣......還過得去,嗓子也還清亮,學的曲子新鮮,指法雖不算頂尖,但也流暢......漸漸地,來攏香閣的客人里,有些附庸風雅、或是真喜歡聽曲的,便開始點我的牌子,指名要聽我彈唱。賞錢也慢慢多了起來。」

「不過短短兩三個月,居然......居然也有了些虛名。有些無聊的客人,私下裡將我......與挽箏姐姐並提,說什麼『攏香雙艷』......」

她說出這四個字時,臉頰微微泛紅,不知是羞是惱。

「我知道,這不過是那些尋歡客的玩笑話,當不得真。挽箏姐姐是攏香閣真正的頭牌,色藝雙絕,見過大場面,應付過不知多少達官貴人。」

「我算什麼?不過是靠著姐姐庇護,勉強賣藝餬口的異鄉人罷了。可......可這話傳開了,盧媽媽對我的態度,卻是一天一個樣。」

阿糜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從前她見了我,要麼是鼻孔朝天,要麼是皮笑肉不笑。後來,見我能掙來銀錢,且因為只賣藝,反倒引得一些自命風流的紈絝子弟好奇,出手越發大方,她便也換了副面孔。」

「見了我,遠遠就堆起笑,聲音能膩出蜜來。」

阿糜學著那老鴇的聲音道:「她見了我總說,『哎喲,我的阿糜姑娘,今兒個氣色真好!』、『累不累呀?媽媽讓人給你燉了燕窩,可得補補嗓子!』、『王公子、李郎君可都等著聽你的新曲兒呢!』那些奉承話,一套一套的,聽得人......渾身不自在。」

蘇凌聽到此處,眼中掠過一絲瞭然,淡淡道:「開門做生意,自是如此。你既能替她掙來銀子,她自然笑臉相迎。於你而言,能安生立命,少些麻煩,也算一樁好事。」

阿糜卻搖了搖頭,那抹苦笑更深了,帶著幾分無奈與酸楚。「蘇督領說的是。能安穩度日,我已是感激。只是......那盧媽媽嘴上說得再好聽,把我誇成了一朵花,可我掙來的那些賞錢,她是一個銅子兒也沒分給過我。」

「全按當初說好的,都歸了攏香閣的公帳。我自己,還是靠著挽箏姐姐每月從她自己的份例里,偷偷省下些零花錢接濟我,或是偶爾有客人額外打賞些散碎銀子、首飾,我才能有點體己。」

「盧媽媽是絕不會主動提分成給我的,她巴不得我一直這樣『只幹活,不拿錢』才好。」

蘇凌聞言,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語氣平淡卻帶著寒意道:「倒是個會算計的。貪得無厭,莫過如此。」

阿糜嘆了口氣,似乎不願再多談那盧媽媽,轉而道:「那大半年裡,在閣中拋頭露面,自然......自然也免不了遇到些麻煩。」

「有些喝了酒的浪蕩子,或是本就心術不正的客人,見我年紀小,又是清倌人,便借著聽曲的名頭,想動手動腳,說些不三不四的混帳話。」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後怕與感激。

「每次......每次都是挽箏姐姐替我擋下。有時她在隔壁房間,聽到動靜不對,便會立刻過來,或是派她身邊得力的丫鬟來叫我,說是有急事。」

「有時她正陪著別的客人,也會尋個由頭脫身,走到我所在的雅間門口,不輕不重地說一句,『阿糜,前幾日教你的那支新曲,可練熟了?莫要怠慢了貴客。』」

「那些客人見她來了,多半會收斂些,畢竟她是攏香閣的頭牌,面子大。若真遇到那等混不吝、不肯罷休的,挽箏姐姐也能周旋,軟中帶硬,幾句話便將人打發走,從沒讓我真的吃過虧。」

阿糜抬起頭,看向蘇凌,眼中是真切的動容。

「蘇督領,我是真心實意地感激挽箏姐姐。在那偌大的龍台,舉目無親,彷徨無依的時候,是她給了我一個容身之所,教我安身立命的本事,還在那種地方一次次地護著我。」

「那大半年裡,我甚至覺得......挽箏姐姐,就像是我在大晉唯一的親人。雖然我們身份天差地別,她是花魁,我只是個暫棲於此的孤女,但她對我的照顧和維護,我是真切切感受到的。」

蘇凌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衣料。

阿糜對挽箏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聽來也情真意切。

一個風塵中的花魁,如此不遺餘力地庇護一個來歷不明的異族孤女,教授技藝,抵擋麻煩,甚至自掏腰包......這份「義」,在歡場之中,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耐人尋味。

到底挽箏的動機何在呢?

蘇凌忽的心思一轉,突然開口,打斷了阿糜對挽箏的感懷,問了一個看似隨意的問題。

「你在攏香閣那大半年,挽箏姑娘想必教了你不少曲子。可還記得,都是些什麼樣的小曲?」

阿糜正沉浸在回憶挽箏的恩情中,被蘇凌這突兀一問弄得怔了怔,雖不明其意,還是老實答道:「挽箏姐姐教我的曲子......大多婉轉動聽,跟我後來在閣里聽到其他姑娘唱的、那些中原和北地常見的小調,調子韻味都不太一樣。我好奇問過她,她只說是她家鄉的小曲兒。」

「哦?家鄉小曲?」

蘇凌眉梢幾不可察地一動,語氣依舊平淡,「可問過她家鄉何處?」

阿糜點了點頭,眼中露出回憶之色。

「問過的。我當時覺得那些曲子好聽,又特別,就問她,『姐姐,你教的曲子真好聽,跟別人唱的都不一樣,是你的家鄉那裡的麼?你的家鄉在哪兒呀?』挽箏姐姐聽了......」

阿糜頓了頓,似乎在回想當時挽箏的神情。

「她當時正對窗坐著,手裡拿著一枝幹了的紅芍花把玩,聽了我的話,動作停了停,幽幽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神色,很深、很深的思念,好像魂兒都飄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然後她才輕聲說,『是啊,是家鄉的小曲。我的家鄉啊......小橋流水,青山遠黛,到了時節,紅芍花開得到處都是,像火一樣......離這龍台,有千里之遙呢,在江南。』」

江南!

蘇凌心中驀地一動,如同平靜的湖面投入一顆石子,激盪開清晰的漣漪。

果然!挽箏親口承認來自江南!

這與他之前的推測——挽箏可能出身江南,甚至與「紅芍影」關係密切——又對上了一處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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