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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三十四章 又聞夢江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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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他之前的推測——挽箏可能出身江南,甚至與「紅芍影」關係密切——又對上了一處關鍵!

紅芍影根基在荊南,荊南屬江南範疇,其成員多來自彼處,口音、習性、甚至對紅芍的偏愛,都與此吻合。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仿佛只是隨口閒聊,繼續問道:「原來如此。江南......是個好地方。那她當年教你的那些江南小曲,你可還記得?如今......還能唱上一二麼?」

阿糜聞言,又是一怔,隨即臉上飛起兩團不易察覺的紅暈,眼神中也帶上了幾分窘迫和細微的抗拒。

她顯然誤會了蘇凌的用意,以為這位位高權重、氣質冷峻的暗影司副督領、京畿道黜置使,也與那些來青樓尋歡的達官貴人一般,起了附庸風雅、聽曲取樂的心思。

她如今已非攏香閣賣唱的姑娘,更不願在眼下這種情境下,再唱那些取悅人的曲子。

她垂下眼帘,避開蘇凌的目光,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婉拒道:「督領說笑了......那些都是......都是舊時學來娛人的小調,如今早已生疏了。況且......此處也無琴箏伴奏,這場合......怕是不太便宜。」

蘇凌卻仿佛沒聽出她話里的推拒之意,只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難得的、近乎打趣的意味,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無妨。蘇某隻是好奇江南曲調的風味,清唱幾句即可。怎麼,阿糜姑娘是久不操此業,已然忘卻了不成?」

這話說得輕飄飄,卻讓阿糜心頭一緊。

她聽出了其中不容拒絕的意味。面前這位蘇督領,終究是掌握著她生死命運之人,他的要求,哪怕再不合理,她又豈能真的斷然拒絕?

阿糜暗自咬了咬唇,秀眉微蹙,沉吟片刻,終究是無可奈何。她抬起眼,快速瞥了蘇凌一眼,見他神色平淡,目光卻深邃難測,只得低聲道:「督領既想聽......阿糜不敢推辭。只是挽箏姐姐所教,多是些......兒女情長的俚俗小調,怕污了督領清聽。」

「不如......就唱幾句挽箏姐姐曾說過的、她最喜歡的江南小曲吧,調子還算......還算能入耳。」

蘇凌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只將身體向後靠了靠,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椅背上,做出一副傾聽的姿態,目光卻平靜地落在阿糜身上,看似放鬆,實則所有的感官都已調動起來,不放過她將唱出的每一個字,每一個音。

阿糜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似乎要將胸中的忐忑與不願都驅散。

她略微清了清嗓子,雖無絲竹相伴,但當她開口時,那經過訓練的清亮嗓音,依舊在這寂靜的密室中柔柔地響了起來。聲音不高,卻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糯軟韻味,只是這曲調不似尋常江南小調的旖旎,反而透著一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孤寂與幽怨。

「千萬恨,恨極在天涯。山月不知心裡事,水風空落眼前花。搖曳碧雲斜。」

詞句清麗,卻字字含著難以排遣的悵惘與憾恨,阿糜唱得頗為用心,將詞中那「恨極天涯」、「心事誰知」的寂寥意境,通過婉轉的嗓音淺淺勾勒出來,雖無樂器襯托,卻也別有一番動人之處。

蘇凌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搭在椅背上的手指,也依舊鬆弛。

然而,在他平靜的面容之下,心中卻因這熟悉的詞句,掀起了難以言喻的波瀾。

這是《夢江南》......

他不動聲色地聽著,待阿糜最後一個尾音幽幽消散在空氣中,才幾不可察地,緩緩吐出了一口綿長的氣息。

心中,卻是頗為震驚。

蘇凌端坐於燭光搖曳的暗影中,面色沉靜如水,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仿佛有驚濤駭浪在無聲翻湧,卻又被他強大的意志力死死按捺,未曾泄露分毫。

《夢江南》......「千萬恨,恨極在天涯」......

阿糜清唱的調子猶在耳邊縈繞,每一個字,每一個轉折,都與他記憶深處那闋詞、那支曲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若是旁的江南小調,或許還能用「流傳甚廣」、「恰巧都會」來解釋。可這一首《夢江南》......意義截然不同!

蘇凌清晰地記得,四年前,他剛剛穿越到這大晉不久,因許韶江山評之故,想著來到灞南城博個名頭,結果真就被許韶賜了赤濟二字,名聲響徹灞南城,正因此故,蘇凌不得不赴「襲香苑」的風月宴。

設宴的,正是那位名動灞南的花魁「如花娘子」——也即是後來與他糾葛甚深、身份為「紅芍影」總影主的穆顏卿!

席間為破局,也為試探,他借醉「偶得」佳句,吟出的,正是這闕《夢江南》!

當時穆顏卿聞詞,反應異於常人,後來更親自為這闕詞譜了新曲,其曲調婉轉幽怨,獨具韻味,與尋常流傳的江南小調頗有不同。

此詞此曲,在彼時彼地,可謂是他與穆顏卿之間一個極為私密、甚至帶有某種特殊意義的「信物」。

它並非坊間廣為流傳的名篇,其曲調更是穆顏卿親手所譜,知者應當極少。

如今,阿糜卻說,這是挽箏「最喜歡的江南小曲」,且是挽箏親口所教!

挽箏來自江南,酷愛紅芍,是攏香閣(疑似紅芍影暗樁)頭牌,如今又與她本該絕少人知的《夢江南》產生了直接關聯......

蘇凌幾乎可以斷定,這挽箏,十有八九就是「紅芍影」的核心成員!

甚至很可能是穆顏卿較為親近、信任的下屬或姐妹!

那首《夢江南》的曲子,極有可能就是穆顏卿親自傳授給她的!這是最直接、也最合理的解釋。

當然,也存在一種微小的可能。

四年光陰,《夢江南》一詞或許因其佳妙,已在某些文人雅士或風月場中悄然流傳開來,穆顏卿所譜之曲也可能隨之擴散。

挽箏本就是江南人,又身處青樓,學唱此曲也說得通。

但這種巧合的概率,在蘇凌看來,實在太低。尤其是在結合了挽箏的其他諸多特質之後。

蘇凌心念電轉,瞬間已將其中關竅想了通透,但他面上依舊不露分毫。

這些牽扯到「紅芍影」、穆顏卿乃至他自身隱秘的推斷,此刻絕不能讓阿糜知曉分毫。

阿糜本身可能就是被「紅芍影」關注甚至暗中安排的一環,在她面前顯露對此事的過度關注,只會打草驚蛇,也將自己置於更不可測的境地。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只是聽了一曲不錯的江南小調,略微頷首,評價道:「曲調清怨,詞意幽深,確是江南風味。阿糜姑娘唱得也好。」

蘇凌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異樣。

旋即,他將話題引開,仿佛剛才聽曲只是閒來無事的消遣,重新回到對阿糜經歷的梳理上。

「如此說來,阿糜姑娘在攏香閣那大半年,有挽箏照拂,雖身處風塵,倒也暫時得了安穩,學了些技藝,也未曾真的淪落。既然如此......」

他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變得銳利,直視阿糜。

「為何大半年之後,你又選擇了離開攏香閣?可是那盧媽媽又逼你接客?還是挽箏那裡,發生了什麼變故?」

阿糜正因方才被迫唱曲而有些分神,臉上紅暈未退,聞聽蘇凌此問,身體卻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顫,仿佛被觸及了某根極為敏感的神經。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指節發白,嘴唇囁嚅了幾下,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

密室內剛剛因唱曲而略微波動的空氣,瞬間又凝滯下來,只余燭火不安地跳躍。

她低下頭,避開了蘇凌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極其艱澀、帶著清晰痛苦與後怕的聲音,低低地說道:「因為......因為大半年之後......我在龍台的大街上......遇到了一個人。」

她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吐出那個名字。

「玉子。」

蘇凌聞言,瞳孔驟然收縮,搭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竟然是在這個當口,遇到了靺丸人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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