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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二十四章 非同尋常的生意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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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間束著一條深青色嵌玉腰帶,玉質溫潤。他手中並未持書或把玩物件,只是隨意地放在書案上,手指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

「整個人坐在那裡,並不如何刻意彰顯氣勢,卻自然有一種淵渟岳峙的沉穩氣度,與這奢華而不失雅致的艙室,以及窗外浩瀚的大海背景,奇異地融為了一體。」

阿糜的描繪能力頗強,蘇凌雖未親見,但已能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個氣度雍容、身份必定不凡的中年男子形象。

蘇凌的直覺告訴他,這絕非尋常跑海貿的行商。

「他見我進來,並未起身,只是抬眼看向我,目光平靜地在我身上掃過——那時我身上穿的還是張婆婆用舊衣給我改的、洗得發白且沾滿塵污的粗布衣裙,腳上連鞋都沒有,只胡亂纏著些布條,頭髮蓬亂,臉上想必也滿是污跡和淚痕,狼狽不堪。」

「但他的眼神里,既無嫌棄鄙夷,也無過分憐憫,只有一種淡淡的、屬於上位者的審視。」

阿糜回憶著當時的感覺,繼續道:「他抬手,指了指書案對面一張鋪著錦墊的扶手椅,聲音比之前在門外聽到的略低一些,但依舊清朗悅耳,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磁性,『姑娘受驚了,請坐。』」

「我依言小心翼翼地在那張看起來就很貴重的椅子上坐了,只敢挨著一點點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緊張地交握在膝上。」

「他並未寒暄,開門見山,直接問道,『姑娘,此處是何地界?看島上情形......頗為慘烈。為何只剩姑娘一人?』」

「我的呼吸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警惕與後怕,這正是我當時最擔心被問及的問題。」

「我心裡猛地一緊。我的真實身份是絕不能透露的。在沒弄清這船隊和這東家底細之前,我絕不敢吐露實情。」

她語速加快,仿佛又回到了當時緊急編造謊言的心境。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被他看出破綻,用儘量平靜但帶著哀戚的語氣,按照早就想好的故事答道,『回......回老爺的話,這裡......是渤海之外的一座無名小島,島上的人叫它『望潮島』。小女子名叫阿糜,就是這島上土生土長的漁家女。』」

「我故意用上了在漁村學到的、帶著些許渤海口音的大晉話,讓自己的來歷聽起來更可信。」

「我停頓了一下,悄悄吸了口氣,讓聲音帶上哽咽,『我們這裡只是個小漁村,叫......叫『白沙村』。」

「村子小,人不多,又離大陸遠,平日裡......平日裡還算安寧,但海上不太平,偶爾也會有海盜流竄過來搶掠。大概......大概一個多月前......』」

「我故意將時間說模糊些......一夥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兇狠海盜,突然上了島,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還放火燒了村子......」

「我說到這裡,適當地讓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顫抖起來,『我爹娘,還有村裡的叔伯嬸娘、兄弟姐妹們......他們......他們都......』」

「我捂住臉,肩膀聳動,做出泣不成聲的樣子。」

「我一邊『哭』,一邊從指縫裡偷偷觀察他的反應。只見他聽完,眉頭微微蹙起,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同情與感慨之色。」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沉重而真誠,說道,『原來如此。真是......飛來橫禍,百姓何辜!這世道,離中樞稍遠,海疆不靖,匪患叢生,苦的終究是升斗小民。姑娘小小年紀,遭此大難,能僥倖保全性命,已是不幸中之萬幸,切莫過於悲痛傷了身子。』」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對『亂世』、『匪患』的感慨,對『百姓』的同情,聽起來完全像是一位富有同情心的善良長者在安慰劫後餘生的孤女。」

「但我心裡那根弦卻並未放鬆。他的反應太『標準』了,標準得幾乎挑不出錯處,反而讓我隱隱覺得,他似乎......並未完全相信我的說辭?或者,他並不在意我說的是真是假?」

阿糜眼中閃過一絲困惑,繼續道:「安慰了我幾句後,他話鋒一轉,主動介紹起自己來。」

「『姑娘莫怕。我等並非歹人,乃是大晉京都龍台商號的船隊,做些往來海外與大晉的香料、瓷器、絲綢之類的生意,在渤海幾處大港也有分號。」

「此番是從東洋幾個小國採買了些特產香料,正要返回渤海州交接,再轉回京都。途經此處附近海域,船上瞭望的水手偶然發現了島上有煙跡和人影,這才靠岸查探,沒想到竟遇上姑娘遭此大難,實乃緣分,也是姑娘命不該絕。』」

「大晉京都龍台商號......」

蘇凌心中微微一動。京都龍台,商號林立,其中背景深厚、能與海外通商的大商號也有不少,但無一不是樹大根深,與朝堂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只是,這「東家」並未說出具體商號名諱。

果然,阿糜接著道:「他說了是龍台的商號,也說了做的生意,甚至提到了渤海有分號,聽起來合情合理。」

「但是,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告訴我,他叫什麼名字,他們的商號具體叫什麼名字。他只以『東家』自稱,我也只能稱他為『東家』或『老爺』。」

蘇凌眼中精光一閃。不報具體名號,這本身就很說明問題。要麼是這商號或其背景不便對外人言,要麼是這「東家」本人身份特殊,抑或兩者兼有。

阿糜並未注意到蘇凌的細微神色變化,她沉浸在自己的回憶里。

「聽他說是來自大晉京都龍台的商號,我心中先是一松,畢竟是大晉的船隻,總比不明來歷的夷人船隊或海盜好些。」

「但隨即又提起——京都龍台,那是我從未想過能去到的地方,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而且,他言語間雖然客氣,但那種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久居人上的氣度,以及這船隊的規模、這船艙的奢華,都讓我覺得,這絕非普通商號那麼簡單。」

「他介紹完自己,便很自然地將話題引到了我的去向上。」阿糜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這是她當時面臨的關鍵選擇。

「他看著我的眼睛,語氣溫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關切,問道,『阿糜姑娘,如今你孤身一人,家園盡毀,不知今後有何打算?』」

「他頓了頓,給了我片刻思考的時間,然後不疾不徐地給出了兩個選擇。」

「『若是姑娘顧念故土,或是對這海上生涯心有餘悸,不願遠離,我亦可命人留下足夠的口糧、清水,以及些許銀錢,助姑娘在此棲身度日,等待他日或有轉機。畢竟,此島雖遭劫難,但山林之中,或可尋得生路。』」

「說到這裡,他話鋒又是一轉,目光中帶著更深切的『憐憫』。」

「『不過,此島孤懸海外,經此一劫,人煙斷絕,姑娘一介弱質女流,即便有些許存糧銀錢,長久獨居,恐也非易事,更兼危險重重。』」

「『若姑娘願意,不若隨我等船隊一同返回大晉。我等此行正是要返回渤海州,抵達之後,姑娘可自去尋親訪友,或是另謀生路。姑娘放心,船資路費,分文不取,全當我商號行善積德,結個善緣。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阿糜複述這番話時,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感慨。

「他說得極為誠懇,處處為我『著想』。留下,給我糧食銀錢,看似給了我選擇的自由,實則幾乎是將我推向絕路——我一個孤女,在剛遭屠戮、屍橫遍野的荒島上,有糧食銀錢又能如何?」

「不過是等死,或者成為野獸、或後續可能登島的海盜匪類的獵物。而跟隨船隊返回大晉,則似乎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生路。他甚至連『分文不取』、『行善積德』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仿佛我若拒絕,便是不知好歹,浪費他一番善心。」

蘇凌聽到這裡,已然明了。

這位「東家」看似給出了選擇,實則根本沒給阿糜選擇的餘地。他看似悲天憫人,實則一切盡在掌握。

這種行事風格,絕非尋常商人。他救下阿糜,或許有幾分順手為之的善念,但蘇凌始終覺得,這個所謂的東家目的,並非如他說的那麼單純。

「那麼......」

蘇凌看著阿糜,問出了關鍵的問題。

「你如何選擇?」

雖然答案顯而易見,但他想聽阿糜親口說出當時的權衡與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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