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 天子的反擊(2/2)
劉端的臉上露出了極度苦澀與自嘲的笑容。
「朕登基以來,蕭元徹把持朝政,朕身邊,真正能用的、敢用的、願意為朕這個傀儡天子說話辦事的人,有多少?屈指可數!」
「孔鶴臣,出身尊貴,名聲顯赫,又是清流領袖,他主動向朕靠攏,表現忠誠,朕......朕不用他,難道要將他推向蕭元徹?或者推向其他藩鎮嗎?朕用他,有何錯?」
「至於他的真面目......他背後做的那些事情......朕困在這深宮,信息閉塞,左右掣肘,又能有什麼方法去洞察?去分辨?」
「你這『忠奸不辨』的指責,對朕而言,是否......太過苛責?!」
劉端說完這長長的一番辯解,胸膛劇烈起伏,臉色因激動而潮紅,但眼神卻死死地盯住蘇凌,充滿了不甘、委屈,以及一種渴望被理解、甚至是被「平反」的迫切。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問道:「蘇凌!朕說的這兩點緣由......你可認同?!」
面對劉端這番結合了事實、邏輯與強烈情感色彩的反擊,蘇凌沉默了。
他緩緩垂下眼瞼,掩藏了眸中閃爍的複雜思緒。
平心而論,劉端的辯解,雖然有為自己開脫、甚至「賣慘」的成分,但其中指出的困境——信息被蒙蔽、選擇受限、行動被掣肘——的確是血淋淋的現實。
蘇凌知道,他面對的,從來就不是一個乾綱獨斷、手握生殺予奪大權的帝王,而是一個從登基起就被權臣、被制度、被各方勢力層層捆綁、幾乎動彈不得的傀儡皇帝。
他的「不察」與「不明」,在很大程度上,是這種極端惡劣政治生態下的必然結果,是一種結構性的悲劇。
蘇凌在心中長長地、無聲地嘆息了一聲。
這聲嘆息,為這腐朽的王朝,也為眼前這個可悲、可憐、卻又在某些時候可恨的年輕天子。
良久,蘇凌才緩緩抬起頭,目光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與......一絲淡淡的憐憫。
他迎向劉端那充滿期盼與緊張的目光,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聖上......」
蘇凌微微停頓,仿佛在斟酌詞句。
「您方才所言......關於身處深宮,信息不暢,受制於權臣與各方勢力,許多事情......確非聖上本意,亦非聖上所能完全掌控。」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承認事實的坦誠,卻也蘊含著更深層的意味。
「臣......認同聖上所處的境地之艱難。有些事,非不為也,實不能也。」
這句話,如同一聲輕微的嘆息,飄蕩在昏黃的燈光下,既是對劉端部分辯解的認可,也是對這無奈現實的一聲嗟嘆。
見蘇凌並未反駁,反而說出「臣......認同聖上所處的境地之艱難。有些事,非不為也,實不能也」這般帶著幾分理解甚至憐憫的話語,劉端緊繃如鐵的面容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絲,那咄咄逼人的氣勢也稍稍收斂。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滿腹的鬱結與委屈都隨這口氣吁出體外。
劉端微微點了點頭,眼神中那瘋狂的火焰漸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與一種......仿佛抓住了一絲微弱希望的複雜情緒。
「蘇卿......你能明白朕的難處......朕心......甚慰。」劉端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之前的尖利,多了一絲沉緩。「既然前兩罪,蘇卿亦覺朕情有可原......那朕與你之間,便還有......繼續說下去的必要。」
他的目光重新變得堅定,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緩緩伸出了第三根手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現在,朕便與你分說這第三罪——坐視藩鎮坐大,養虎為患,徒耗國帑,徒有其名之罪!」
提及此事,劉端的語氣陡然變得激憤而悲涼,仿佛觸及了內心深處最痛楚、也最無力的傷疤。
「蘇卿!你可知,這藩鎮割據、尾大不掉之禍,其根由,根本不在朕!不在朕這一朝!」
他猛地提高聲調,帶著一種控訴般的激動。
「錯在朕之前的兩位先帝!是靈皇帝首開州牧掌兵之先河,允州牧為處理地方治安、剿滅叛亂盜匪而蓄養兵馬,本意為拱衛地方,穩固大晉!至桓皇帝時,更將此制推行甚廣!」
「本是固本之策,誰知卻埋下了今日軍閥林立、擁兵自重的禍根!此乃祖宗成法,積弊已久!非一日之寒!」
劉端的臉上露出極度苦澀與無奈交織的神情。
「朕!幼年登基,便被那些擁兵自重的藩鎮視為奇貨可居!王熙挾朕以令諸侯,沙涼逆賊將朕如同貨物般搶來奪去!朕......朕就是從那般地獄般的日子裡熬過來的!」
「朕如何不知藩鎮之害?如何不曉此乃心腹大患,禍亂之源?!」
劉端的聲音因激動而再次顫抖,帶著一種近乎泣血的悲憤。
「可是!知道了又能如何?!朕能如何?!朕難道不想削平藩鎮,還政於朝,做一個真正的天下共主嗎?!朕想!朕無時無刻不在想!」
他猛地一拍龍書案,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自己手掌發麻,卻渾不在意,目光死死盯住蘇凌,語速加快,如同壓抑已久的洪水決堤。
「可是朕拿什麼去削藩?!」
「禁軍嗎?是!禁軍拱衛京都,看似雄壯!可若要派出京畿,遠征不臣,這點兵力夠做什麼?」
「夠討伐擁兵數十萬的渤海沈濟舟?還是夠橫掃荊南錢仲謀?怕是剛出龍台,京都便已空虛,屆時蕭元徹會如何?其他藩鎮會如何?朕這龍椅還坐得穩嗎?!此其一也!」
劉端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更加悲涼。
「再者!禁軍......呵呵......名義上乃天子親軍,可如今......指揮之權盡在蕭元徹之手!朕......朕連一兵一卒都調動不了!朕就是個空頭統帥!此其二也!」
「好......」
劉端仿佛豁出去了,聲音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絕望與嘲諷,「就算!就算朕能完全掌控禁軍!禁軍滿打滿算,不過五萬!裝備再精良,士卒再勇猛,可能敵得過全盛時期坐擁幽、冀、青、並、渤海五州之地,帶甲百萬的沈濟舟嗎?!」
「可能同時掃平荊南、揚州、益安州這些同樣兵強馬壯的割據勢力嗎?!不能!絕對不能!」
他頹然地向後一靠,癱在龍椅里,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虛脫的慘笑,聲音也變得低沉而沙啞。
「所以......朕能怎麼辦?朕沒有辦法!朕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
「就是這該死的『制衡』!」
「朕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坐大,看著他們互相攻伐,看著他們消耗大晉的元氣!」
「朕只能在他們之間虛與委蛇,不斷加封賞賜,讓他們表面上還尊奉朕這個天子!」
「朕只能......在這群虎狼的夾縫中,苟延殘喘!勉強維持著大晉這面......早已千瘡百孔的破旗!」
劉端的眼中閃過一絲後怕與慶幸,語氣複雜。
「若不是......若不是近幾年蕭元徹勢力大漲,足以抗衡沈濟舟,並將矛頭對準了渤海......他沈濟舟這頭猛虎,誰能制之?怕是早就揮師南下,將這龍台城,將朕這個天子,都踏為齏粉了!」
「朕......朕這是飲鴆止渴!是無奈之舉!是絕境下的自保!」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再次變得銳利,帶著無盡的委屈與不甘,直視蘇凌。
「蘇卿!你告訴朕!前代帝王遺留下的爛攤子,各方勢力博弈形成的死局,要朕這個無兵無權、連宮門都難出的傀儡天子來承擔全部罪責!」
「這『坐視藩鎮坐大』的罪名,朕——如何能認?!朕——憑什麼要認?!」
說完這長長的一番話,劉端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劇烈地喘息著,臉色潮紅,眼神卻死死地盯著蘇凌,那目光中,有絕望,有悲憤,有無奈,更有一種渴望被理解、甚至是被「赦免」的強烈期盼。
蘇凌靜靜地聽著,心中波瀾起伏。
他不得不承認,劉端這番辯解,雖然充滿了無力感和推卸責任的意味,但卻無比真實地勾勒出了一位末世傀儡帝王的悲慘困境。
藩鎮問題積重難返,非一人一朝之力可解,尤其是對劉端這樣一個從一開始就被架空的皇帝而言,所謂的「制衡」確實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最為殘酷的生存策略。
將這一切歸咎於他一人,的確有失公允。
看著龍椅上那激動、疲憊、又帶著一絲可憐兮兮期盼的年輕皇帝,蘇凌心中那份複雜的憐憫之情再次湧起。
他沉默良久,終是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嘆息。
「聖上......」
「藩鎮之禍,源於積弊,牽一髮而動全身......聖上身處局中,受制於內外,諸多無奈,確非虛言。」
他的語氣平和,帶著一種承認現實的冷靜。
「前代遺患,各方掣肘,聖上......確有不得已之苦衷。」
這番話,既是對劉端部分辯解的事實認可,也隱含了對這無奈時局的深深嘆息。
劉端聞言,沉痛而緩慢的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五罪去其三,還有二罪,蘇卿,且聽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