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 請治死罪!(2/2)
「聖上,如今案情已然明朗。從丁侍堯密信隱瞞不報,結合臣對其審訊所得供詞來看,丁侍堯此人,在孔鶴臣、丁士楨貪墨賑災款、勾結異族、出賣家國等一系列罪行中,絕非僅僅是旁觀者或傳聲筒!」
「他利用秉筆太監之便,濫用印信,為孔丁二人偷運錢糧出京提供便利,更在密信中刻意歪曲事實,包庇巨惡,其行徑,實為孔丁二賊之同夥!罪不可赦!」
劉端聞言,臉上的溫和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憤怒與沉痛。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咬牙道:「蘇愛卿所言極是!此獠欺君罔上,助紂為虐,實乃國賊!死有餘辜!」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蘇凌,帶著一絲追問的急切:「蘇卿方才提及,尚有丁侍堯的供詞?此刻可在身邊?朕......要親眼看一看這狗奴才是如何招認的!」
「供詞在此。」
蘇凌應聲從懷中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紙張。
那紙張邊緣略顯捲曲,上面甚至還隱約可見些許暗沉之色,似是乾涸的血跡。他雙手捧著,上前兩步,恭敬地呈到龍書案上。
劉端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平復內心的波動,這才伸手取過那份供詞。
他的手指在觸碰到紙張上那隱約的暗色時,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緩緩展開供詞,就著昏黃的宮燈,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
起初,他的眉頭緊鎖,臉色陰沉。隨著觀看的深入,他的呼吸漸漸變得粗重起來,捏著紙張的手指因用力而關節發白。供詞中,丁侍堯詳細交代了如何與孔鶴臣、丁士楨勾結,如何利用職權盜用印信為偷運錢糧開路,如何在密信中隱瞞真相、構陷蘇凌,甚至......還提及了與海外異族聯絡的某些隱晦細節!
「砰!」
劉端猛地一掌拍在龍書案上,震得筆硯亂跳!他霍然抬起頭,臉上已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混合了極度震驚、被深深羞辱後的狂怒,以及一種......近乎崩潰的痛心!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
劉端的聲音嘶啞,充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供詞上的字句,仿佛要將那紙張燒穿,他猛地將供詞摔在案上,胸膛劇烈起伏,整個人因極致的憤怒和一種被徹底背叛的絕望而微微顫抖。那供詞上的白紙黑字,如同最鋒利的匕首,徹底撕碎了他對某些人最後的幻想,也將他內心深處那點可憐的、關於「忠臣」的期望,擊得粉碎!
殿內,只剩下劉端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
蘇凌靜立一旁,看著天子這番失態,心中明白,這供詞,成了壓垮劉端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今夜之後,這位天子與那些他曾經倚仗的「忠臣」之間,將徹底劃下一道無法彌合的血色鴻溝。
蘇凌接過那薄薄數頁卻重若千鈞的供詞,小心收好,垂手肅立,靜待下文。
殿內一時間落針可聞,只有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蘇凌心中念頭急,:孔、丁二賊罪證確鑿,通敵賣國,鐵案如山;歐陽秉忠等蒙冤之臣亟待昭雪;此案牽連甚廣,需雷霆手段肅清餘孽......聖上此刻,理應頒下明旨,嚴懲首惡,撥亂反正,以安天下民心。
他抬眼,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望向龍椅上的天子。
然而,劉端只是靠坐在龍椅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扶手,目光低垂,望著御案上那片被燈光照亮的空白區域,臉上看不出喜怒,更無半分即將發號施令的決斷之色。
時間一點點流逝,那預料中的旨意卻遲遲未至。
沉默,如同不斷堆積的陰雲,壓在蘇凌心頭。
起初的期盼漸漸冷卻,化為一絲疑惑,隨即,疑惑又沉澱為隱隱的失望。
聖上......在猶豫什麼?還是在忌憚什麼?
終於,蘇凌無法再保持沉默。
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聲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氣,清晰而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叩問。
「聖上,如今案情已然明朗,首惡罪證確鑿,牽連甚廣。不知聖上......接下來,欲作何聖裁?臣,當如何行事?還請聖上明示。」
劉端仿佛被這聲音從沉思中驚醒,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蘇凌身上,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昏黃光線下微微眯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意味。
他並未立刻回答關於如何處置孔、丁以及平反昭雪的關鍵問題,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緩緩開口。
「蘇愛卿......今夜奏對,誤會已然澄清。卿之忠心、勤勉、能幹,朕......已深知。」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安撫。
「如今,水落石出,卿受的委屈,朕記在心裡。時辰不早,卿......可以返回行轅了。京畿道黜置使之職,關係重大,諸多事務,還需卿......繼續用心察查辦理。」
蘇凌聞言,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心中詫異陡生!
回去?繼續察查?孔、丁之罪已是板上釘釘,眼下最緊迫的應是定案、拿人、昭雪!為何反而讓自己回去繼續那「察查」的差事?
這「察查」二字,此刻聽來,竟顯得如此......不合時宜,甚至......像是在刻意迴避、拖延!
蘇凌站在丹陛之下,身形挺拔如松,並未如劉端所預期的那般躬身領命、轉身退下。
反而,他緩緩抬起了頭,目光不再低垂,而是直直地迎上了龍椅上那位天子的視線。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平靜,卻深邃如古井寒潭;清澈,卻銳利如出鞘之劍。眼中沒有臣子的恭順,沒有即將「功成身退」的釋然,更沒有對「繼續察查」這一模糊指令的茫然。
有的,只是一種沉靜到極致的、帶著無聲質問的灼灼光芒!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如同釘在了金磚地上。
昏黃的宮燈在他眼中投下兩點明亮的、不屈的倒影。
他沒有說話,沒有質問,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但整個昔暖閣內的空氣,卻因他這突兀的、違背常理的沉默對峙,而瞬間再次緊繃起來!仿佛有無形的弦,被驟然拉滿!
這是一種無聲的對抗!
一種基於清晰邏輯和堅定意志的、對天子那含糊其辭、避重就輕態度的最直接質疑!
劉端顯然沒有料到蘇凌會是這般反應。他臉上那刻意維持的平靜瞬間僵住,眯起的眼睛微微睜開,閃過一絲錯愕與......一絲被冒犯的慍怒。
他預想中,蘇凌此刻應該感激涕零地領命退下,為何......為何此人竟敢如此直視君上,以沉默表達不滿?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碰撞,無聲無息,卻仿佛有電光石火迸濺!
劉端試圖以天威壓下這「不敬」的凝視,但蘇凌的目光卻如磐石般穩固。
那灼灼之意,沒有絲毫退縮,反而更加清晰地傳遞出一個信息:此事,尚未了結!聖上,您還需給一個明確的說法!
這死寂的對峙,持續了數息。
劉端的臉色漸漸陰沉下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縮,顯然蘇凌這出乎意料的「抗命」姿態,讓他極為不悅,也打亂了他某種盤算。
終於,劉端似乎耗盡了耐心,或者說,被蘇凌這無聲的堅持逼到了牆角。
他猛地向前傾身,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鷹隼,緊緊攫住蘇凌,聲音也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挑戰權威的冷厲。
「蘇凌!朕的話,你沒聽清楚嗎?!京畿道事務千頭萬緒,你這黜置使的差事還未完成!朕讓你回去繼續察查!你......還站在這裡作甚?!」
這一次,他不再稱「愛卿」,而是直呼其名,語氣中的壓迫感陡增!
蘇凌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將胸中翻湧的波瀾與那無聲對峙積壓的沉鬱盡數壓下。
他忽的向前踏出半步,靴底踏在金磚上發出清晰的脆響,在這死寂的殿中格外驚心。
他雙手抬起,鄭重一拱,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如兩道實質的閃電,穿透昏黃的燈火,直射龍椅之上的天子,朗聲開口,每一個字都如同金石墜地,在空曠的殿堂中炸開,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臣,蘇凌——」
「請聖上!」
「治大鴻臚孔鶴臣、戶部尚書丁士楨——」
「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