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九十一章看客已就位,鑼鼓已敲響(1/2)
仲春深夜,龍台大山深處。
無星無月,濃雲如墨,將天穹捂得嚴嚴實實,只有山風在幽谷林莽間穿梭呼嘯,發出嗚咽般的尖利聲響,捲動枯枝敗葉,更添幾分肅殺寒意。
一行約莫四十餘人的隊伍,正如同暗夜中悄然流淌的溪流,靜默而迅疾地朝著大山最幽深、最黑暗的腹地挺進。
山路崎嶇,怪石嶙峋,林深草密。但這支隊伍行進間卻展現出驚人的訓練有素與默契。無人舉火,皆憑超凡的目力與對山勢地形的熟悉摸黑疾行。仿佛四十餘道沒有重量的影子,在林間岩隙快速穿掠。動作乾淨利落,起落無聲,彼此間距保持得當,既能相互呼應,又不至擁擠暴露。
整支隊伍如同一個精密而危險的整體,帶著一股沉凝壓抑、蓄勢待發的殺氣,切開濃稠的黑暗,直插目標。
隊伍最前方,一道白衣身影格外醒目,仿佛暗夜中一抹不化的雪痕。
蘇凌一襲素白勁裝,纖塵不染,在無邊的黑暗中猶如一盞孤冷的燈,卻又奇異地與環境融為一體,毫不突兀。
他神色平靜無波,雙眸在黑暗中亮如寒星,沉靜地掃視著前方路徑與兩側可能藏匿危險的陰影。背後,一刀一劍交叉負著,古樸的刀柄與劍柄在昏暗中泛著冷硬的幽光。
夜風拂動他額前碎發與衣袂,身形挺拔如松,步履沉穩如山,每一步踏出都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仿佛與腳下大地、周遭風勢隱隱相合,引領著整支隊伍無聲潛行。
緊隨他身側稍後半步的,是韓驚戈。
他依舊一身利落黑衣,幾乎與夜色同化,只有一雙眸子在黑暗中閃爍著內斂而冰冷的光芒,如同蟄伏的獵豹,警惕地梭巡著四周,尤其關注著蘇凌身側與後方的死角。
他嘴唇緊抿,下頜線條繃得冷硬,整個人如同繃緊的弓弦,又像一柄收入漆黑鞘中的利劍,沉默,卻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為救摯愛而孤注一擲的決絕。
蘇凌身後左右,是四道氣質各異、卻同樣精悍的身影。
左側靠前是周麼。
他一手習慣性地虛按在腰間佩刀的刀柄上,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前方地形與蘇凌的背影,時刻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周麼身側是朱冉。他身手中提著一柄細劍,行走時虎虎生風,雖極力控制聲響,但那股子沙場悍卒特有的、仿佛能劈開一切阻礙的剛猛氣勢,依舊撲面而來。
右側靠前是陳揚。
與周、朱二人的沉穩剛猛不同,他身形略顯瘦削,卻異常靈活,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滴溜溜轉動,透著市井中摸爬滾打出來的機警與活泛。
陳揚身旁,則是體格最為雄壯的吳率教。他豹頭環眼,滿臉虬髯,此刻卻憋得臉色有些發紅,一雙蒲扇般的大手時而握拳,時而鬆開,顯是強行壓抑著開口說話的衝動。他那雙牛眼瞪得溜圓,裡面沒有多少緊張,反而閃爍著一種近乎孩童看到新奇玩具般的、混合著興奮與躍躍欲試的光芒。
他扛著一柄看起來就分量驚人的鑌鐵大棍,棍頭無鋒,卻透著令人膽寒的沉猛力道。儘管努力控制腳步,但他每一次落足,似乎仍比旁人稍重一分,顯示出其體內蘊藏的爆炸性力量。
這五人,連同身後那四十名精挑細選、如幽魂般跟隨的行轅好手,構成了今夜直搗黃龍的核心力量。
所有人皆屏息凝神,目光灼灼,腰間的刀劍、身後的勁弩、手中的奇門兵刃,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收斂了鋒芒,卻積蓄著下一刻即將爆發的、足以撕裂黑暗的森寒殺意。
整支隊伍,如同一條無聲游向獵物的森然巨蟒,朝著那隱藏在山坳深處的、燈火隱約的異族府邸,悄然合圍而去。
此次行動的真正目標與計劃,蘇凌與韓驚戈商議後,為防萬一,僅在出發前告知了最核心的周麼、朱冉、陳揚、吳率教四人,連同韓驚戈,知曉全盤者不過六人。
當聽聞此次竟是直搗異族巢穴,誅殺那些狼子野心、禍害大晉的倭寇時,幾人無不熱血沸騰!
吳率教更是當場低吼出聲,銅鈴般的眼睛裡燃燒著嗜戰的火焰,若非蘇凌嚴令保密,他幾乎要當場跳將起來,嚷嚷著要將那些「狗雜碎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蘇凌嚴令,在抵達目的地前,絕不可將真實意圖泄露給隨行的行轅守衛,以防消息走漏,功虧一簣。
直至隊伍悄然穿出龍台大山,遠離了可能存在的耳目,蘇凌才在一條隱蔽的山溪旁停下,將所有人召集到一處,揭開了今夜行動的真正面紗——突襲異族秘密府邸,解救被擄的韓驚戈之妻阿糜,並將盤踞於此的異族勢力連根拔起!
他毫不諱言此行之兇險,言明那府邸必是龍潭虎穴,機關重重,高手潛伏,此去九死一生。
他鄭重宣布,家中若有高堂需奉養,若有幼子需撫育,或心中尚有疑慮畏懼者,此刻便可退出,返回行轅,絕無怪罪,且另有賞賜。
然而,令蘇凌與周麼等人動容的是,這四十名被小寧總管精心挑選出的熱血兒郎,在短暫的驚愕與沉默後,眼中迸發出的不是恐懼與退縮,而是熊熊燃燒的戰意與無與倫比的堅毅!他們大多出身行伍,歷經沙場,對異族寇邊、殘害同胞的暴行早有耳聞甚至親歷,胸中早憋著一股惡氣。
此刻聽聞蘇督領要帶他們去誅殺真正的異族賊寇,哪裡還有半分猶豫?
不知是誰第一個低吼出聲「願隨督領,誅殺異族賊人!」。
緊接著,四十人竟齊齊單膝跪地,壓低聲音,卻異口同聲,誓言錚錚。
「願隨督領,誅殺倭寇!救回姐妹!萬死不辭!」
聲雖壓抑,卻匯聚成一股無形的、足以撼動山嶽的鐵血洪流!
那一刻,蘇凌看著這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卻同樣寫滿決絕的面孔,胸中亦是豪情激盪。
他知道,今夜,他帶來的不僅是一支精銳,更是一群甘願為家國大義、為袍澤情誼拋頭顱灑熱血的——華夏好兒郎!
思緒收回,蘇凌目光沉靜地掃過身邊這些沉默而堅定的身影。隊伍最前方的韓驚戈忽然停下腳步,抬手朝前方一片稀疏林地外指了指,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蘇督領,諸位兄弟,前面......便是那異族賊巢!」
蘇凌聞言,瞳孔微縮,立刻順著韓驚戈所指方向凝神望去。眾人也紛紛停下,隱在樹木與岩石的陰影中,屏息靜氣。
透過前方不算茂密的林木間隙,依稀可見一片被兩山環抱的平坦谷地。
谷地之中,竟赫然矗立著一座占地頗廣、燈火隱約的府邸!與周圍荒涼的山野景象截然不同,那府邸朱牆環繞,牆內屋宇連綿,飛檐斗拱在深沉的夜色中勾勒出威嚴而華麗的輪廓。最引人注目的,是庭院深處,一座三層高的玲瓏閣樓拔地而起,飛檐如翅,氣勢不凡。
整座府邸看起來寧靜祥和,紅燈籠在門廊下輕輕搖曳,映照著光潔的石階與緊閉的朱漆大門。
從外表看,這完全就是一座避世隱居的豪門別院,富貴風流,不帶半分殺氣,甚至......連一個看門護院的守衛都看不見,大門洞開,仿佛毫不設防,靜候著深夜的訪客。
但蘇凌知道,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是滔天的殺機與噬人的陷阱!
那異族首領既然敢以此處為「瓮」,又得韓驚戈「報信」,此刻這府邸之內,恐怕早已是弓弩上弦,刀劍出鞘,無數雙陰冷的眼睛正隱藏在暗處,死死盯著大門方向,就等他蘇凌「自投羅網」!
那看似敞開的門戶,無異於巨獸張開、等待獵物步入的猙獰巨口!
觀察片刻,蘇凌心中已有計較。他緩緩抬起右手,緊握成拳,做了一個極其明確的「停止前進,原地隱蔽」的手勢。
「唰——」
仿佛早已演練過千百遍,身後四十餘人,幾乎在同一瞬間,身形驟然靜止,如同融入夜色的石雕。
蘇凌微微側身,目光如電,掃過身旁最得力的四名干將——周麼、朱冉、陳揚、吳率教,以及緊挨著他的韓驚戈。五人立刻會意,無聲地聚攏過來,圍成一個緊密的圓圈。
「諸位......」
蘇凌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在幾人耳邊響起。
「『瓮』已在眼前。按計行事!」
他首先看向左側的周麼。這個最沉穩持重的徒弟,此刻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絕對的專注與信任。
蘇凌沉聲道:「周麼!」
「弟子在!」
周麼低聲應道,腰背挺得筆直。
「你,帶十名身手最好、最擅攻堅的兄弟......」
蘇凌指向府邸那扇洞開的、在紅燈籠下顯得格外幽深的大門,「潛至正門外,一百步距離,找好隱蔽位置,埋伏下來。」
他目光銳利地盯住周麼的眼睛。
「記住,你的任務,最關鍵,也最兇險!一旦聽到府邸內傳出明顯的交手聲響,或者看到我發出信礮——」
「你便不要再有任何猶豫,立刻率領你手下十人,以最快的速度,最強的攻勢,不顧一切,奪下正門!」
「記住,是不顧一切!要以雷霆萬鈞之勢,在最短時間內,控制門洞,肅清門後可能的埋伏,為後續兄弟打開通道!」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帶著千斤重託。
「正門,是進出此地的咽喉,也是我們今夜能否進得去、出得來的生死命門!此門在手,進可攻,退可守,全局主動在我。」
「此門若失,或被敵人牢牢封死,我們便是瓮中之鱉,有被內外夾擊、全軍覆沒之險!這千斤重擔,我交給你,只因你是我最信任的徒弟,也是最沉穩、最知輕重之人!能否做到?」
周麼聞言,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爆發出熾熱而堅定的光芒。他沒有任何豪言壯語,只是朝著蘇凌,重重地、極其用力地抱拳躬身,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
「弟子,領命!人在,門在!門失,人亡!」
說罷,他毫不猶豫,轉身,目光如電般掃過身後靜立的隊伍,抬手快速而精準地點了十名看起來最為精壯悍勇、眼神銳利的守衛。
被點到的十人無聲出列,聚集到周麼身後,人人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決死的光芒。
周麼最後朝蘇凌點了點頭,一揮手,帶著這十道如同出鞘利刃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沒入側前方的黑暗之中,朝著府邸正門方向潛行而去,動作迅捷如豹,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蘇凌目送周麼離去,隨即看向朱冉與陳揚。
「朱冉!陳揚!」
「喏!」
兩人同時低喝應聲。
「你二人,各帶八名兄弟。」
蘇凌分別指向府邸東西兩側高聳的朱紅圍牆。
「朱冉,你負責東牆;陳揚,你負責西牆。同樣,潛至牆外百步左右,尋隱蔽處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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