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五章 三處端倪(1/2)
阿糜就那樣定定地看著蘇凌,仿佛要將眼前這個蒼白虛弱、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年輕男子徹底看穿。
她眼中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洞的茫然,以及被徹底揭穿後無所遁形的死寂。
燭火在她驟然收縮又緩緩放大的瞳孔中跳躍,映出她蒼白臉上細微的顫抖。
良久,她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乾澀、沙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
「你......你怎麼會知道......不,我是說,蘇督領......您是如何......如何得知......」
她下意識地想要否認,想要辯駁,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所有的言辭在蘇凌那雙平靜深邃的眼眸注視下,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蘇凌並非試探,亦非猜測,而是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淡語氣,將她的來歷道破。這種絕對的篤定,擊碎了她最後一絲僥倖。
蘇凌並未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從最初的震驚駭然,到試圖掙扎,再到此刻難以掩飾的頹然與恐懼。
他臉上那絲極淡的、仿佛在探討學問的笑意,也漸漸斂去,恢復了平日的平靜無波,只是那平靜之下,隱藏著銳利的鋒芒。
「知道這件事,很難麼?」
蘇凌終於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字字清晰,在這寂靜的室內迴蕩。
「其實並不難。僅從阿糜姑娘你身上,蘇某便至少看出了三處確切的端倪,足以印證蘇某的推測。」
「三處......端倪?」
阿糜喃喃重複,眼神中充滿了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她自認偽裝得天衣無縫,無論是言行舉止,還是穿著打扮,乃至對中原文化的了解,都已極力向一個真正的晉人女子靠攏,甚至嫁與韓驚戈數年,都未曾被人識破。
她實在想不出,自己究竟在何處露出了破綻,而且竟然有三處之多!
蘇凌微微向後靠了靠,似乎是在緩解胸口的隱痛,但目光卻始終未曾離開阿糜的臉。
他緩緩伸出左手食指,因傷勢牽動,動作略顯滯澀,但依舊穩定。
「其一......」
蘇凌的聲音平穩地響起,如同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驚戈曾與我言,你是被擄走的。此事,你與驚戈,皆是這般說法。」
阿糜身體微微一顫,卻沒有否認,只是抿緊了蒼白的嘴唇。
「島國異族,兇殘暴戾,擄掠我大晉子民,多充作苦力、奴僕,女子命運更是悽慘。」
蘇凌的語調沒有多少起伏,卻帶著一種冷冽的質感。
「然而,據驚戈所言,也據蘇某在龍台山那座繡樓親眼所見,你被囚期間,所受待遇,卻與『人質』或『俘虜』二字,相去甚遠。」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阿糜,回到了那座奢華卻詭異的異族繡樓。
「那座府邸和繡樓,雖處深山,卻極盡精巧奢靡,絕非臨時囚禁之所,倒像是精心準備、用於招待貴客的別院。」
「而你被救出時,身上所著服飾,雖略顯凌亂,但質地華貴,紋樣精美,乃是最上等的異族絲綢所制,其樣式、配色,絕非尋常晉人女子會穿,也絕非俘虜所能享有。」
「更不用說,村上賀彥等人對你,表面雖是看押,實則態度中隱隱帶著一種......忌憚與恭敬,生活起居,更是無微不至。」
蘇凌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阿糜臉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異族兇殘,擄我百姓,向來視若豬狗。何以獨獨對你一個『普通』的晉人女子,如此優待?甚至優待到,連村上賀彥這等心狠手辣、身份不低的主事之人,都不敢對你稍有放肆?」
他微微搖頭,自問自答。
「這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釋便是,你,阿糜姑娘,並非什麼被擄的晉人女子。你與他們,本是同族。而且,你的身份定然非同一般,尊貴到讓村上賀彥即便心存邪念,也不敢輕易唐突,必須以上賓之禮相待,小心看護。」
阿糜的臉色隨著蘇凌的敘述,越來越白,交握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她想反駁,想說那或許是異族人的陰謀,是想利用她來要挾韓驚戈或大晉,可這些話在蘇凌那冷靜到近乎殘酷的推理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是啊,若只是為了要挾,何須如此大費周章,給予這般超乎尋常的「優待」?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我......」
阿靡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有力的辯駁,最終只是無力地垂下眼帘,聲音低不可聞。
「那些......或許是......是他們另有所圖......」
「另有所圖?」
蘇凌不置可否,只是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那便說這其二。」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龍台山那夜,雙方混戰,生死搏殺,可謂殺紅了眼。村上賀彥及其手下,用盡手段,毒煙、暗器、圍攻......無所不用其極,只為突圍或搏命。」
蘇凌的目光銳利如刀,刺向阿糜。
「然而,蘇某看得清楚。無論戰局如何混亂,無論村上等人手段如何狠辣,他們所有的攻擊,都刻意避開了你所在的方位!」
「便是那無孔不入的毒霧,瀰漫之時,也獨獨繞開了你的周遭附近!這絕非巧合!」
他身體微微前傾,儘管牽動傷口讓他眉頭微蹙,但氣勢卻愈發迫人。
「更關鍵的是,當時你就在戰場,離村上等人並不算遠。若村上真是窮途末路,想要殊死一搏,最有效、最直接的辦法是什麼?」
「便是將你擒為人質,或者乾脆以你的安危相威脅!有你在手,無論是驚戈,還是蘇某,投鼠忌器之下,必然束手束腳,戰局瞬間可改!這是三歲孩童都懂的淺顯道理!」
蘇凌的聲音斬釘截鐵。
「可是,從始至終,無論局勢多麼危急,無論村上賀彥看起來多麼瘋狂,他都未曾動過以你為質、甚至傷害你的念頭!一次都沒有!這說明了什麼?」
他不需要阿糜回答,自己給出了答案。
「這只能說明,在他心中,你的安危,你的身份,遠比他自己突圍、甚至比那場戰鬥的勝負更重要!」
「重要到他寧可自己陷入絕境,也絕不敢用你來冒險!阿糜姑娘,請你告訴我,一個被擄的、無足輕重的晉人女子,值得村上賀彥如此對待麼?值得他寧可放棄最大的籌碼,也不敢稍有損傷麼?」
阿糜徹底僵住了,臉色慘白如紙。
蘇凌的第二個證據,比第一個更加直接,更加無可辯駁。
那夜的混亂與血腥仿佛再次浮現在眼前,那些刻意避開她的刀光劍影,那些繞道而行的毒煙......
原來,在眼前這個男子冷靜的觀察下,一切不合常理之處,都成了指向她真實身份的明證!
她以為天衣無縫的偽裝,在真正的獵手眼中,早已是破綻百出。
她抬起頭,看向蘇凌,眼神中充滿了震驚、恐懼,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像樣的藉口都找不到了。
蘇凌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臉上並無絲毫得意,反而更加凝重。他緩緩地,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至於這第三點......」
蘇凌的聲音沉靜下來,卻帶著一種更重的分量,仿佛在陳述一個無可更改的事實。
「也是最重要,最讓蘇某確信無疑的一點。」
阿糜的心猛地一緊,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前兩點,或許還能用「巧合」、「異族另有所圖」等牽強的理由來搪塞,雖然她自己都不信,但這被蘇凌稱為「最重要」的第三點,會是什麼?
她究竟在哪裡,露出了無法挽回的馬腳?
她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裙裾,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那雙總是含著柔情的眼眸,此刻充滿了驚惶與探知答案的迫切。
阿糜幾乎是下意識地、顫聲問道:「第......第三點?是......是什麼?」
蘇凌並未立刻回答阿糜那帶著顫抖的追問。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交織的驚惶、恐懼、困惑,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連她自己或許都未曾意識到的絕望掙扎。
燭火將他蒼白的臉映得半明半暗,那平靜無波的神情下,仿佛蘊含著能洞察一切迷霧的銳利。
片刻沉默後,蘇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阿糜心湖,激起千層寒浪。
「那夜,龍台山異族府邸,繡樓之中,死在你榻前的那個侍女......」
蘇凌的目光鎖住阿糜驟然收縮的瞳孔,語氣平淡得近乎冷酷。「是你殺的,對麼?」
「轟——!」
阿糜只覺得腦海中仿佛有驚雷炸響,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幾乎無法思考。
她霍然抬頭,原本蒼白如紙的臉頰,瞬間湧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紅,那是極度震驚與某種被揭穿的羞惱混合而成的顏色。
她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如同秋風中的枯葉,那雙總是含著江南煙雨般迷濛柔情的眸子,此刻卻死死地盯著蘇凌,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被逼到絕境的慌亂。
「蘇督領!」
阿糜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尖銳的、近乎本能的否認與委屈。
「你......你為何要如此污衊於我?那夜的情形,我早已說過!我當時在榻上歇息,迷迷糊糊聽到『噗通』一聲悶響,驚醒下榻查看時,那侍女便已倒在地上,氣絕身亡了!我......我如何能殺她?我根本不知她是如何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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