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五章 三處端倪(2/2)
「你......你為何要如此污衊於我?那夜的情形,我早已說過!我當時在榻上歇息,迷迷糊糊聽到『噗通』一聲悶響,驚醒下榻查看時,那侍女便已倒在地上,氣絕身亡了!我......我如何能殺她?我根本不知她是如何死的!」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眼中甚至盈滿了水光,泫然欲泣,我見猶憐。
「督領若是不信阿糜,阿糜......阿糜也無話可說,只是這等殺人的指控,阿糜一介弱質女流,如何擔待得起?」
蘇凌靜靜地聽著她帶著哭腔的辯白,臉上沒有絲毫動容,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
待阿糜說完,他才幾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冷笑。
「污衊?」
蘇凌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阿糜姑娘,事到如今,何必再做這般姿態?蘇某既然敢說,自然有確鑿的證據,證明那侍女,就是死於你手。」
「證據?」
阿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徹底激怒,她猛地挺直了原本微微前傾的身體,臉上那柔弱的委屈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牆角的、帶著憤怒的蒼白,聲音也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什麼證據?督領口口聲聲說有證據,那便拿出來!阿糜倒要看看,督領如何能證明,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能殺得了那個侍女!」
「督領莫要忘了,那侍女並非普通人,她是村上賀彥的心腹,更是一個實打實的八境武道高手!我一個半點功夫都不會的尋常女子,如何能悄無聲息地殺死一個八境高手?這豈非天方夜譚!」
她的反駁似乎合情合理,語氣激烈,帶著被冤枉的憤懣,若是不明就裡之人聽了,只怕真要以為蘇凌是在無端構陷。
蘇凌看著她激動的模樣,臉上那絲冷笑卻漸漸擴大,最後竟變成了一聲短促的、帶著幾分譏誚意味的低笑。
他輕輕搖了搖頭,仿佛在嘆息阿糜的徒勞掙扎。
「哦?對,阿糜姑娘說得是......」
蘇凌點了點頭,語氣居然帶上了一絲恍然般的認同,目光卻依舊銳利如鷹隼,牢牢鎖住阿糜。
「阿糜姑娘一點功夫都不會,是個弱質女流,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能殺得了一個八境的護衛侍女呢?這確實說不通,說不通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仿佛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難題,甚至還微微皺起了眉頭,目光從阿糜臉上移開,似乎在打量著桌案上的燭火,又似乎在斟酌著什麼。
阿糜見狀,心中剛剛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以為蘇凌或許只是試探,或許並無實據,正要再說些什麼以鞏固自己的「無辜」形象......
然而,就在她心神因蘇凌的話語和神態而出現一絲極其細微鬆懈的剎那!
異變陡生!
前一瞬還仿佛在沉吟、甚至有些「認同」她辯解的蘇凌,毫無徵兆地,動了!
他沒有起身,甚至沒有改變坐姿,依舊靠在那張鋪了軟墊的寬大椅中。
動的,是他那隻一直隨意搭在膝上、看似因傷勢而無力垂落的——右手!
那動作快如鬼魅,疾如閃電!
根本看不清他如何發力,只見一道殘影掠過,他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真氣於指尖瞬間凝聚,雖因傷勢未愈而略顯黯淡稀薄,卻依舊帶著一股凌厲無匹、直指要害的鋒銳之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刺阿糜咽喉要害——人迎穴!
這一指,看似簡單直接,卻蘊含著極為高明的點穴手法,角度刁鑽,速度奇快,更是抓住了阿糜心神微分、氣息微滯的絕佳時機!
指風未到,一股冰冷的殺意已然將阿糜牢牢鎖定!
這不是試探,這是真正的、毫不留情的殺招!
若是點實了,莫說阿糜這「弱質女流」,便是一個七境、八境的武夫,若無防備,也必定喉骨碎裂,當場斃命!
「蘇凌你——!」
阿糜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無邊的驚駭瞬間淹沒了她所有思緒!
她萬萬沒想到,蘇凌會突然暴起發難,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絕情的殺招!
他難道不怕誤殺?不怕韓驚戈怨恨?不,他根本就是篤定了什麼!
電光石火之間,阿糜腦海中一片空白,但身體卻仿佛擁有自己的記憶和本能!
在那凌厲指風即將觸及她咽喉肌膚的千鈞一髮之際——
她動了!
原本端坐的、看似柔弱無骨的嬌軀,在這一刻爆發出驚人的速度與柔韌性!
她根本沒有試圖去格擋或招架那快得超乎想像的一指,因為根本來不及!
她的身體仿佛沒有骨頭一般,以一種近乎違背人體常理的姿態,驟然向左側猛地一折、一滑!
「嗤啦——」
她身下的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隨著她身體的滑動,向後歪倒。
而她整個人,則如同一條受驚的水蛇,又像一片被狂風吹卷的柳葉,以一種極其詭異靈動的身法,於間不容髮之際,險之又險地擦著蘇凌的指尖,滑了出去!
「篤!」
一聲輕響,蘇凌那凌厲一指,點在了空處,指風激盪,將阿糜身後椅背上搭著的一件披風都帶得飄飛了起來。
阿糜的身形在滑出數尺後,輕盈地一個旋身,穩穩站定。
她依舊穿著那身淡青色素裙,依舊是那副絕美的容顏,然而整個人的氣質,卻在瞬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方才那楚楚可憐、柔弱無助的模樣蕩然無存!
此刻的她,腰背挺直如松,眼神冰冷銳利,周身隱隱散發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寒意,仿佛一柄驟然出鞘的利劍,雖然劍身依舊藏在鞘中,但那股鋒銳之氣,已然透體而出!
她站在距離蘇凌數步之外,目光如冰,冷冷地注視著靠在椅中、因方才驟然出手牽動傷勢而微微喘息、臉色更加蒼白的蘇凌,聲音同樣冰冷,再無半分之前的柔婉。
「蘇督領,你這是何意?欲殺我滅口麼?」
蘇凌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收回右手,手指因為方才強行催動真氣而微微顫抖,胸口傳來陣陣絞痛,讓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閉了閉眼,強行壓下喉頭翻湧的血腥氣,然後才重新睜開眼,看向不遠處氣質截然不同的阿糜。
然而,蘇凌的臉上沒有絲毫偷襲失敗的沮喪或意外,反而浮現出一抹果然如此的瞭然,以及一絲淡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
他微微喘息著,聲音因傷痛而有些虛弱,卻異常清晰、從容,甚至帶著幾分風輕雲淡。
「現在......」
蘇凌看著阿糜,目光平靜,一字一頓地問。
「阿糜姑娘,還能說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半點功夫都不會麼?」
他頓了頓,喘息稍平,繼續緩緩道,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阿糜心頭。
「方才那一擊,蘇某雖傷勢未愈,力有未逮,但出手時機、角度、速度,皆已用上此刻所能動用的全部修為與心機。」
「尋常女子,莫說躲開,便是反應都反應不及。而阿糜姑娘......」
蘇凌的目光在阿糜那依舊保持戒備、卻難掩驚惶的臉上掃過,帶著洞悉一切的明澈。
「不僅反應過來了,而且在瞬息之間,做出了最正確、也最有效的規避。」
「那份對危險的本能直覺,那身法轉折間的靈動迅捷,那份於電光石火間仍能保持的冷靜判斷......嘖嘖,怕是許多苦修多年的武者,都未必能有如此表現。」
他輕輕搖了搖頭,仿佛在感嘆,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阿糜姑娘,你這身修為境界......恐怕不在你那位以勇武著稱的夫君,韓驚戈韓督司之下吧?甚至,猶有過之也未可知。」
「我......」
阿糜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方才那生死一線的本能反應,那深藏多年、從未在人前顯露的武功修為,此刻在蘇凌這輕描淡寫卻又犀利無比的言辭面前,成了最無可辯駁的鐵證!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辯解,在這一刻,被她自己親手撕得粉碎!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心中湧起的,是前所未有的懊悔、驚慌,以及一種被徹底看穿、無所遁形後的巨大無力感。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蘇凌方才那凌厲一指,根本就不是真的要殺她,而是逼她現出原形的試探!
而她,竟然就這麼輕易地、在猝不及防之下,踏入了對方設下的、簡單卻致命的陷阱!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椅中那個臉色蒼白、微微喘息,卻目光如炬、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年輕男子,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來,從她踏入這間靜室開始,不,或許從更早之前,她的一切,在他眼中,早已無所遁形。
靜室之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兩人截然不同的身影與神態,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