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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一十四章 他早就知道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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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的話尚未說完,蘇凌卻忽然抬起未受傷的右手,輕輕擺了擺,打斷了她。

「阿糜姑娘的心意,蘇某心領了。」蘇凌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與送客之意。

「蘇某說過,已無大礙,只需靜養。倒是驚戈那邊,失血過多,內息耗損,夜間最易反覆,需得有人時刻留意。阿糜姑娘既為驚戈之妻,此時更應陪伴在側,悉心照料才是。」

他略微停頓,目光掃過阿糜驟然變得蒼白的臉頰,繼續道:「如今夜已深沉,你我男女有別,孤室相處,多有不便。若阿糜姑娘並無其他要緊事……」

蘇凌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若無正事,便請回吧。

阿糜聞言,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微微顫抖,只吐出一個「我……」字,便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又深深地低下頭去,肩膀微微聳動,像是承受著巨大的難堪與掙扎。

蘇凌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深邃,仿佛在耐心等待,又仿佛早已看穿一切。

燭火「噼啪」輕響,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緩緩流逝。

阿糜就那樣低著頭,坐在那裡,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過了許久,久到蘇凌以為她不會再說話時,她終於再次緩緩抬起頭。

這一次,她的臉上已沒了血色,眼神倉皇,躲閃著蘇凌的注視,聲音帶著一絲強自壓抑的顫抖和狼狽。

「是……是阿糜唐突了……本就不該來的……督領既已無大礙,驚戈那邊也離不得人……阿糜……阿糜這便告辭了。」

說著,她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猛地站起身,動作有些踉蹌,甚至帶倒了身下的椅子,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她也顧不上去扶,只是倉促地對著蘇凌的方向又福了一福,然後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朝著房門快步走去。

那背影,充滿了慌亂、無措,以及一種難以言說的委屈與絕望。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門扉的那一剎那。身後,蘇凌那平靜無波,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穿透力的聲音,再次緩緩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

「阿糜姑娘。」

阿糜的腳步,倏然頓住,僵在離門不過兩步之遙的地方。

蘇凌的聲音繼續傳來,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

「你深夜冒險前來,恐怕……不僅僅是為了問候蘇某的傷勢吧?」

阿糜背對著蘇凌,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既然來了……」

蘇凌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淡然。

「便是想好了一些事,下定決心,要告訴蘇某一些話。為何……相見了,話到嘴邊,卻又猶豫了呢?」

阿糜的背影,在昏黃的燭光下,繃得筆直,如同拉滿的弓弦。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仿佛被蘇凌這輕飄飄的幾句話,釘在了原地。

那扇近在咫尺的門,此刻卻仿佛隔著千山萬水。蘇凌話音落下,如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靜的室內激起無聲漣漪。

阿糜背對著蘇凌,身影在搖曳燭光下凝固了片刻。

半晌,她終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來。燭光映照下,她那原本精緻秀美的臉龐,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不見一絲血色。

一雙剪水秋瞳,不再低垂躲閃,而是直直地望向蘇凌,眸底深處仿佛有驚濤駭浪在翻湧,又似有萬千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在激烈碰撞——震驚、慌亂、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被徹底看穿後的絕望與釋然?

種種情緒交織,最終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幽邃。

她定定地看著蘇凌,那雙眼眸,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冰冷的霧氣。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那樣看著蘇凌,看了許久。

然後,幽幽地、極輕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輕得幾乎微不可聞,卻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與哀涼。

嘆罷,她不再試圖離開,而是默默轉身,走回方才的位置。那把被她倉促起身帶倒的椅子還歪在一旁,她俯身,動作有些遲滯地將椅子扶正,然後重新坐了下去。

她依舊是挺直了腰背,雙手交疊置於膝上,依舊是那份刻入骨子裡的良好儀態。只是這一次,她不再刻意躲避蘇凌的目光,卻也沒有迎上,只是微微垂著眼帘,盯著自己裙擺上那幾莖清冷的蘭草繡紋,仿佛那裡藏著另一個世界。

蘇凌將這一切細微的變化盡收眼底,臉上卻依舊沒什麼波瀾,仿佛早有所料。

他並不急著追問,也不催促,只是用那隻未受傷的右手,看似隨意地從身側的書案上,拿起一本半攤開的、略顯古舊的線裝書卷。

書頁因經常翻動而邊緣微卷,紙張泛著歲月的淡黃色澤。

蘇凌的目光落在書頁上,手指輕輕拂過上面的文字,仿佛在撫摸一件心愛之物。

靜室內的氣氛,因他這番動作,從方才的尖銳對峙,驟然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過了片刻,蘇凌才仿佛從書中回神,抬起眼帘,看向對面沉默不語的阿糜,主動開口,聲音平淡得如同在討論天氣,又像是在與老友閒談。

「阿糜姑娘,你可知,蘇某此刻在看什麼書麼?」

他的語氣太過隨意自然,甚至帶著一絲閒適,與方才那直指人心的質問判若兩人

。阿糜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聲音低澀,帶著尚未完全平復的驚悸。

「奴家……不知。」

蘇凌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回答,自顧自地,用那種仿佛閒聊般的口吻繼續說道:「這本書,名曰《四夷海洲圖錄》。」

「說來也巧,乃是蘇某前些年,一次偶然拜訪蕭丞相時,在他那堆滿典籍的書案一角瞥見的。」

「蘇某當時見了,便覺有趣,遂向丞相開口借來一觀。蕭丞相倒也爽快,便贈予我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指尖輕輕點著書頁,語氣中似乎還帶著幾分得到心愛之物的欣然。

「這《圖錄》啊,記載的並非我中土風物,而是那些毗鄰我大晉四海之外,星羅棋布的諸多海島、土洲的奇聞軼事。」

「舉凡地理山川、氣候物產、風俗人情、乃至部落傳承、神話傳說,可謂包羅萬象,光怪陸離。」

「蘇某得此書後,時常翻閱,每每有耳目一新之感,至今仍是手不釋卷,常看常新。」

他說得娓娓道來,不急不緩,仿佛真的只是在分享一本有趣的閒書。

然而,阿糜聽著,頭卻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交握在膝上的雙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愈發蒼白,甚至微微顫抖起來。似乎從蘇凌口中如此平淡道出的話,卻字字如針,扎在她的心上。

蘇凌似乎並未察覺阿糜的異樣,依舊用那種平淡甚至帶著幾分探討意味的語氣繼續說道。

「說來也奇,蘇某觀此《圖錄》,見那諸多海洲島國,雖與我中土風俗迥異,但其地所出之人,無論容貌、體態、乃至某些細微習慣,倒也並非全無相通之處。」

「尤其渤海州海域之外,有些島嶼,其人膚色較我中土略深,眼窩微陷,鼻樑高挺,發色偏褐,且擅舟楫,通水性,好紋身以為飾……」

他每說一句,阿糜的肩膀便微不可察地繃緊一分。

當蘇凌說到「膚色略深,眼窩微陷,鼻樑高挺,發色偏褐」時,阿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顫抖了一下,雖然她極力克制,但那瞬間的反應,如何能逃過蘇凌的眼睛?

蘇凌的話音恰到好處地在這裡微微一頓,目光從書頁上移開,重新落回阿糜低垂的臉上。

他的目光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淺淺的、仿佛真的是在虛心求教的笑意,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更添了幾分深邃的探究。

他伸出手,用兩根手指,將那本《四夷海洲圖錄》,緩緩地、平穩地,朝著阿糜所坐的方向,推了過去。

書頁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最終停在了阿糜面前觸手可及的位置。

蘇凌的聲音也隨之響起,依舊平淡,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阿糜的心頭。

「不過呢,這《圖錄》所載海島土洲,林林總總,不下十數處,各有風貌,難以盡述。蘇某每每觀之,雖覺大開眼界,卻也常感困惑……」

他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儘管這個動作牽動了胸前的傷口,讓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他很快恢復如常,目光直視著阿糜,仿佛真的只是在請教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蘇某有些好奇,實在不知,阿糜姑娘的故鄉……究竟應是這《圖錄》中所載的,哪一處海洲,哪一座島國呢?」

他的語氣平和,甚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與謙遜,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好學之士,在向一位可能了解異域風情的女子虛心求教。

「不知阿糜姑娘……能否為蘇某指點一二,解此困惑?」

話音落下,靜室之內,落針可聞。

「轟——!」

阿糜只覺得腦海中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蘇凌那平淡的語調,那看似隨意推過來的書卷,那「虛心求教」般的問題,組合在一起,卻化作了最鋒利、最直接、也最無法迴避的利劍。

瞬間刺穿了她所有精心構築的偽裝,將她竭力隱藏的、最深的秘密,血淋淋地剖開,暴露在這昏黃的燭光之下!

她再也無法維持那低垂的姿態,霍然抬頭!一雙因極度震驚而睜大的美眸,直直地撞入蘇凌深邃平靜的眼瞳之中。

那眼中,先前所有的慌亂、躲閃、委屈、掙扎,此刻全部被一種近乎空白的驚駭所取代。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著。

那張精緻絕倫的蒼白臉龐上,血色盡褪,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震愕,以及一絲被徹底看穿、無所遁形後的茫然與……恐懼。

她看著蘇凌,看著這個重傷未愈、臉色蒼白、卻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年輕男子,看著他眼中那平靜無波、卻仿佛能映照出她一切秘密的深邃目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瞬間凍結了她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他又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他不僅知道她今夜前來另有目的,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了她的來歷,她的身份,她所有試圖隱藏的一切!

這個認知,如同驚雷,在她心中轟然炸響。

阿糜瞬間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只是那樣呆呆地、失神地望著蘇凌,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人。

燭火,在她驟然睜大的瞳孔中,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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