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六章 兇手(2/2)
「離侍女屍體很近,觸手可及般的近。或許,殺手是想故布疑陣,想讓我們以為,這侍女是絕望自戕,所以兇器才會離她如此之近?」
「這想法,倒也說得通,甚至......有幾分自作聰明。」
他說完,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阿糜,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又似乎早已料定了她會有何反應。
阿糜的臉色,已經從蒼白轉為一種死灰。蘇凌的描述太過具體,太過逼真,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冰冷的鑰匙,試圖打開她腦海中那扇被死死鎖住的、關於昨夜真相的記憶之門。
她感到一陣眩暈,胸口煩悶欲嘔。
蘇凌的推理,幾乎完美地再現了當時的情形,除了......那個執匕的人。
不!絕不能承認!
「你......你說得仿佛親眼所見一般!」
阿糜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不甘與掙扎。
「可這終究是你的假設!你的臆想!就算當時情形真如你所言,那兇手就一定要是我麼?就不能是別的、身手極高的、能瞞過所有人潛入的刺客?」
「還有,你說殺手將匕首扔在侍女身旁是為了誤導你們,那為何不能是侍女本就是自殺?兇器在她身旁,豈非正是自殺的明證?」
「蘇督領,你繞來繞去,還是沒有一樣能釘死我的、實實在在的證據!」
蘇凌看著她因激動而微微泛紅、旋即又迅速褪去血色的臉頰,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哈哈......阿糜姑娘,你果然......」
蘇凌邊笑邊搖頭,似乎牽動了傷口,笑聲漸歇,化為幾聲壓抑的輕咳。
他用那隻未受傷的手,輕輕按了按胸口,喘息了幾下,臉色似乎更白了幾分,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燃著兩簇幽冷的火焰。
他不再看阿糜,而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面向自己剛才起身的那張床榻。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重傷之人特有的滯澀與艱難,仿佛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阿糜的心,隨著他的動作,猛地提了起來,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竄上她的脊背。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著蘇凌的背影,盯著他那隻緩緩伸向枕下的、骨節分明卻略顯蒼白的手。
蘇凌的手在枕下略一停頓,似乎在摸索,又似乎只是故意延長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他手腕一動,緩緩地,從枕下抽出了一物。
燭光跳動,落在那物件上,反射出一抹幽冷、深邃、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線的藍色寒芒。
那是一柄短匕。
刃身略帶弧度,形制精巧而詭異,非中土常見。
鋒刃在燭光下流淌著一種不祥的幽藍光澤,仿佛淬鍊了某種來自深海的海水。
匕柄古樸,似乎由某種深海沉木或異獸之角打磨而成,纏繞著細細的、暗金色的絲線,既防滑,又透著一股異樣的奢華與神秘。
短匕不長,但線條流暢,充滿了一種隱忍待發的危險美感。
正是那夜,繡樓之中,刺入異族侍女胸腹,奪去她性命的那一柄幽藍短匕!
蘇凌用指尖輕輕捏著匕首的中段,轉過身,將短匕平平舉起,讓那幽藍的刃光,清晰地映入阿糜驟然收縮到極點的瞳孔之中。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像重錘般敲在阿糜心上。
「阿糜姑娘,這把匕首......你應該,不陌生吧?」
阿糜如遭雷擊,整個人猛地向後一仰,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它......它怎麼會在這裡?不是在......不是在那府邸繡樓嗎?蘇凌他......他是什麼時候......
「阿糜姑娘是不是以為......」
蘇凌仿佛自顧自地,用一種近乎閒聊般的平淡語氣說道:「這柄顏色別致的小玩意兒,已經隨著那異族府邸的一場大火,徹底化為灰燼,湮滅無蹤了?」
他頓了頓,指尖微微轉動匕首,讓那幽藍的光澤在阿糜失神的眸子裡划過一道冰冷的弧線。
「可惜,讓阿糜姑娘失望了。蘇某當時見了,覺得這短匕顏色實在特別,形制也少見,一時好奇,便在離開繡樓、混亂之際,悄悄揣進了袖中,帶了回來。現在想想......」
他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阿糜。
「倒是蘇某有些奪人所愛了。這柄匕首,想必對姑娘而言,別有意義吧?」
阿糜的呼吸猛地一滯,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她死死咬住牙關,口腔里瀰漫開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是下唇被咬破滲出的血絲。
短暫的、近乎崩潰的慌亂過後,一股更深的冰冷與頑固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
不能認!絕不能認!
她強行壓下幾乎要破喉而出的尖叫,強迫自己挺直了那仿佛隨時會折斷的脊樑,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尖銳的痛楚維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她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臉上的驚恐與絕望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以及冰冷之下,拼命支撐的強硬。
「是,我認得這匕首。」
阿糜的聲音乾澀沙啞,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夜在繡樓,它就在侍女屍身旁,我看見了。那又如何?」
她猛地抬眼看蘇凌,眼中是孤注一擲的冰冷光芒。
「蘇督領莫非想說,這匕首是我的?笑話!這匕首形制古怪,一看便知是異族之物,或許是那侍女的隨身兵器,或許是潛入兇手的武器,與我何干?」
「就因為它在我被囚的繡樓中發現,便能認定是我的東西?還是說,蘇督領想憑此就斷定,是我用它殺了人?」
「這匕首,也有可能是那兇手倉惶逃走時,不慎遺落在地上的!蘇督領辦案,難道就憑一件不知來歷的兇器,便要強行栽贓麼?」
蘇凌靜靜聽著她連珠炮似的反駁,臉上沒有絲毫意外或惱怒,仿佛早已料到她會如此說。
他甚至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阿糜的話,但那眼神,卻平靜得讓阿糜心頭髮寒。
「不慎遺落?」
蘇凌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里聽不出情緒,只是微微偏了偏頭,似乎真的在思考這個可能性。
然後,他緩緩抬起眼,那目光如同實質,沉甸甸地壓在阿糜身上。
「阿糜姑娘這個說法,倒也有趣。」
蘇凌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開始拋出一個個問題,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顆石子,每一顆都力求激起更大的漣漪。
「既然如此,蘇某有幾個小小的疑問,想請阿糜姑娘為我解惑。」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因失血而略顯蒼白,卻穩定地豎在兩人之間。
「第一,蘇某方才假設,兇手是端坐於榻上,以招呼侍女近前的方式,趁其不備,一擊致命。」
「阿糜姑娘,你當時,便在那張繡榻之上。以姑娘顯露出的修為境界,五感敏銳,靈覺清明。一個能悄無聲息潛入府邸、潛入繡樓、並端坐在你身旁繡榻之上的人,離你不過咫尺之遙,你竟然......毫無覺察?」
「是兇手潛行之術已臻化境,連姑娘這等修為都感應不到半分氣息?還是說,姑娘當時......睡得格外沉?」
阿糜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緊,沒有立刻回答。
蘇凌不待她回應,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那侍女被殺,向前撲倒。縱然她修為被廢,中招瞬間斃命,來不及呼喊,但一個人驟然倒地,軀體與地面碰撞,總會發出聲音。」
「那繡樓地面乃是硬木所鋪,聲音絕不會小。阿糜姑娘,你就在榻上,近在咫尺,這撲倒之聲,你也......未曾聽見?」
阿糜的臉色又白了一分,交握在身前的雙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
蘇凌豎起了第三根手指,語氣依舊平淡,卻步步緊逼。
「第三,若如姑娘所言,兇手是殺人之後,倉惶逃走,不慎將匕首遺落在地。一柄金屬短匕,跌落硬木地面,會發出何等聲響?」
「尤其是在夜深人靜、萬籟俱寂的繡樓之中?那聲音,恐怕比人倒地之聲更為清脆響亮。阿糜姑娘,莫非連這金屬墜地之聲,你也......恰好未曾聽聞?」
他每問一句,阿糜的身體便僵硬一分,仿佛無形的繩索在一圈圈收緊。她想反駁,想說自己是受了驚嚇昏睡過去,或是被迷香所惑,但任何藉口在蘇凌這環環相扣、基於最基本常理的追問下,都顯得蒼白無力,漏洞百出。
一個修為不弱的人,在如此近的距離內,連續對近在咫尺的兇手、屍體倒地、兇器墜地三種不同聲響都「毫無覺察」?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蘇凌看著阿糜眼中那越來越濃的絕望與掙扎,緩緩豎起了第四根手指,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誅心的問題。
「第四,也是蘇某最想不通的一點。」
蘇凌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阿糜所有的偽裝,直視她內心最深處的隱秘。
「假設真有這樣一個兇手,他冒著天大的風險,潛入守衛森嚴的府邸,潛入有你所在的繡樓。他的目標是什麼?」
「若為殺你,你當時就在榻上,近在咫尺,毫無防備,他為何不動手?若為救你,他殺了看守的侍女,正可帶你離開,為何又將你獨自留下?」
「若不為殺你也不為救你,那他冒著如此風險潛入,就只是為了......殺一個區區侍女?這侍女不過是村上賀彥麾下一護衛,其重要性,與姑娘你相比,孰輕孰重?」
蘇凌微微前傾,目光卻灼灼如烈日。
「阿糜姑娘,請你告訴我,若真有這樣一個兇手,他如此大費周章,行此不合常理、自相矛盾之事,他的動機,究竟是什麼?還是說......」
蘇凌的聲音驟然轉冷,一字一頓。
「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