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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二十二章 人間慘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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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糜下意識地抬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額角,那裡似乎還殘留著當年的痛楚和冰涼。

「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密室中寂靜了片刻,阿糜仿佛在回憶那昏迷中的虛無。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很久,也許只是一會兒。我是被凍醒的,也是被......風吹醒的。」

她微微瑟縮了一下。

「夜風很冷,呼嘯著穿過樹林和礁石,發出嗚嗚的怪響,像無數冤魂在哭嚎。風裡夾雜著濃重的、海特有的腥咸氣息,還有......一股淡淡的、卻揮之不去的......焦糊味。」

「我蜷縮在冰冷的石頭地上,渾身僵硬,又冷又餓,額頭的傷處一跳一跳地疼。我睜開眼睛,四周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只有遠處海面反射著一點點慘澹的、不知是星光還是磷光的微亮。」

「那一刻,無邊的孤獨和恐懼再次將我吞噬。天地那麼大,卻好像只剩下我一個活物。我該怎麼辦?我能去哪裡?」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像黑暗中一點微弱卻頑固的火星,突然在我心裡燃起——」

她的語氣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起伏,帶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希冀。

「也許......也許村子裡......並沒有死絕?也許,還有像我一樣,僥倖躲過一劫的人?也許,老張頭......爹,他出海回來得晚,剛好躲過了?也許,還有受傷的人,正等著人去救?」

這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壓不下去。

「對,回去看看!一定要回去看看!」

阿糜的眼神亮起一絲微弱的光芒,那是絕望中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回去!我不能就這麼走了,萬一......萬一還有人活著呢?」

「我仿佛重新獲得了力氣,掙扎著從冰冷的地上爬起來,顧不得頭暈目眩,也顧不得腳下被碎石硌得生疼,辨明了方向,便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來路,朝著那片人間煉獄,踉踉蹌蹌地跑了回去。」

「近了,越來越近了......」

阿糜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越來越濃的恐懼。

「那股焦糊味越來越重,還夾雜著......令人作嘔的、甜膩的血腥氣。之前被火光映紅的天空,此刻只剩下沉沉的黑暗,和幾縷有氣無力、苟延殘喘般的青煙。」

「整個村莊,像是被一頭巨大的、黑暗的怪獸吞沒了,死寂,沒有一點光亮,沒有一點聲音,只有風聲嗚咽,還有......我自己劇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我害怕極了,怕得渾身發抖,牙齒都在打顫。可那個『萬一還有人活著』的念頭,像鬼火一樣在我心裡燒著,逼著我,一步一步,挪進了那片死地。」

「我憑著記憶,在廢墟和橫七豎八的陰影間摸索,終於找到了......我和爹娘住了三年的那個『家』。」

「其實哪裡還有家?只剩下幾堵焦黑的、塌了半邊的土牆,和一個勉強能辨認出形狀的、塌了頂的屋架。」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

「我蜷縮在唯一還算完整的角落——那裡曾經是灶台的位置,現在只剩下冰冷的、沾滿菸灰的石頭。」

「我緊緊抱住自己,把臉埋在膝蓋里,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眼淚無聲地往下淌,很快就打濕了破舊的衣襟。可我連哭都不敢出聲,死死咬住嘴唇,把嗚咽聲全部憋回喉嚨里,只發出細微的、像受傷小獸般的抽氣聲。」

「我怕,怕極了。怕那些惡魔去而復返,怕黑暗裡藏著更可怕的東西,怕聽到任何一絲聲響......」

「那夜,太漫長了,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我就那樣縮在角落裡,在無邊的黑暗、刺鼻的氣味和極致的恐懼中,瑟瑟發抖,流著好像永遠也流不完的眼淚,等待著......等待著天亮,或者,等待死亡的降臨。」

「天,終於還是亮了。」

阿糜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曙光到來的喜悅,只有更深的疲憊和絕望。

「灰濛濛的、毫無生氣的光線,勉強驅散了一些黑暗,卻也讓眼前的慘狀更加清晰,更加觸目驚心。」

她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接下來的話。

「我......我開始在村子裡尋找。一個角落,一個角落,仔細地找。扒開倒塌的房梁,翻開焦黑的木板,挪開壓著的雜物......還有,那些......人。」

阿糜的聲音開始劇烈顫抖,呼吸也變得急促,仿佛正親身經歷著那可怕的搜尋。

「我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辨認。王叔......李家阿婆......小豆子......陳大伯......趙家嫂子......還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但面孔熟悉的鄉親......他們以各種扭曲的、可怕的姿勢躺在那裡,臉色青白,瞳孔渙散,身體早已冰冷僵硬。」

「我顫抖著手,去探他們的鼻息,去摸他們的脈搏......沒有,全都沒有。有的傷口處,暗紅色的血早已凝固發黑,招來了蒼蠅......」

「終於,在翻遍了最後一片還算完整的區域後,我停了下來。」

「我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壓抑的天空,張了張嘴,似乎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直到胸腔里那口憋了太久的氣,混合著無盡的悲痛、絕望、憤怒與無助,猛然衝破了喉嚨——

「啊————!!!!」

」我大聲的喊著,我喊村子裡每一個人......」

「爹——!娘——!王叔——!阿婆——!小豆子——!你們醒醒啊!看看我!看看阿糜啊!你們別丟下我一個人!別丟下我——!!!」

「可是卻得不到任何回應。只有帶著焦糊和血腥味的海風,嗚咽著穿過斷壁殘垣。」

「一個活的,都沒有了。」

「全都死了。」

阿糜的講述在這裡戛然而止,仿佛那撕心裂肺的痛哭耗盡了她在回憶中最後的氣力。

她靜靜地坐在那裡,臉上淚痕未乾,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整個人被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悲傷和自我厭棄所籠罩。

密室內的空氣,也因這極致的絕望而凝滯。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而微弱,帶著一種空洞的迴響,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蘇督領......您知道麼?那時候,跪在爹娘和鄉親們的屍首中間,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變得青紫、僵硬、腐爛......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她轉過頭,看向蘇凌,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灰暗和自嘲。

「我就是一個不祥之人,一個該被詛咒的禍胎。在靺丸,我的出生就是個錯誤,是讓父母蒙羞、讓王室不安的污點,連活著都是一種罪過。」

「我逃了,我以為逃出來了,可結果呢?我來到了這裡,遇到了天底下最好最善的爹娘和鄉親們......可我卻把災禍帶給了他們。他們收留了我,疼愛我,給了我一個家......可最後,卻因為我,全都死了,死得那麼慘......」

阿糜悽然一笑,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只有無盡的苦澀與自我否定。

「有時候我真覺得,老天爺讓我活著,就是為了看著我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因我而死,或因我而遭難。」

「玉子生死未卜,爹娘和全村的鄉親屍骨未寒......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臉面,有什麼資格,繼續活在這世上?」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可是啊......蘇督領,您是不是覺得可笑?我明明覺得自己該死,不配活著,可當我真的站在海邊,望著那深不見底、吞噬一切的墨藍色海水時......我卻......卻沒有跳下去的勇氣。」

「我怕,我怕那冰冷的窒息,怕那無邊的黑暗,怕死了之後,連這點殘存的、痛苦的記憶都沒有了......我真是個懦弱又自私的人,對吧?連結束自己的性命,都做不到。」

蘇凌一直沉默地聽著,直到此刻,看到阿糜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自我厭棄和幾近崩潰的絕望,他才沉聲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人心的力量,穿過密室中瀰漫的悲愴。

「阿糜姑娘......」

他用了相對正式的稱呼,語氣平緩而堅定。

「世間苦難,紛繁複雜,因果糾纏,往往非一人一事所能左右,更非一人之過所能承擔。」

「靺丸宮中事,乃權欲傾軋、人心私利之果,與你何干?漁村慘禍,乃亂兵匪寇喪心病狂、人性滅絕之惡,又與你何干?」

「你不過一命運顛沛、身不由己的弱質孤女,在那等滔天惡行面前,自身尚且難保,何來『帶來災禍』之說?」

他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阿糜,仿佛要透過她眼中的淚水,看進她痛苦的內心。

「你將所有不幸歸咎於己身,不過是痛到極處、無助至極時的自我折磨。這於逝者無益,於生者,更是殘忍。」

「老張夫妻與漁村鄉親,若泉下有知,見你如此自苦自戕,恐怕亦難心安。他們救你、護你、予你溫情,是出於本心良善,絕非為了讓你背負他們的死亡,痛苦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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