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章 源於一場誤會的隱瞞(1/2)
蘇凌一直安靜地聽著阿糜的敘述,那些看似平靜卻暗流洶湧的日子,那些頻繁出現又神秘消失的靺丸武士,以及阿糜心中與日俱增的不安。
他的眉頭始終微微蹙著,直到阿糜的講述暫告一段落,密室中只剩下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阿糜略顯急促的呼吸。
他沒有立刻追問阿糜那不安的後續,也沒有急於剖析玉子等人可能的具體行動。
蘇凌的手指在膝上輕輕點了點,抬起眼帘,目光如沉靜的深潭,望向阿糜,問出了一個看似與之前敘述稍顯跳躍,卻至關重要的問題。
「你所說的這些,從玉子透露靺丸將與大晉交惡,到她和那些靺丸武士頻繁密會,你雖心中不安,卻並未真正參與其中,也未被要求做什麼反應......那麼。」
蘇凌頓了頓,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穿透力,。
這期間所有的講述,似乎都未曾涉及另一個人——韓驚戈,韓副督司。」
阿糜似乎還沉浸在自己營造的那份越來越濃重的不安情緒里,被蘇凌這突然一問,先是怔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仿佛「韓驚戈」這個名字需要從記憶的某個遙遠角落被重新喚起。
蘇凌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繼續道:「你與韓驚戈,究竟是如何相識的?」
他心中自然有推測。
韓驚戈身為暗影司總司副督司,位高權重,掌管緝事監察,能接觸大量機密情報。
若靺丸方面真欲在大晉,尤其是在京都龍台有所圖謀,搜集情報,那麼設法接近、甚至滲透、收買暗影司的高層,無疑是極具誘惑力且「高效」的途徑。
以阿糜這特殊的身份和經歷,以及她與韓驚戈之間那非同一般的關係(從韓驚戈不惜代價救她、此刻又甘冒奇險來託付便能看出),蘇凌的第一反應便是——這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邂逅」。
玉子等人將阿糜安置在龍台附近,給予富足生活,讓她逐漸融入,然後製造某個「巧合」,讓她與韓驚戈相遇、相識,進而利用她來影響甚至從韓驚戈那裡獲取情報。
這符合邏輯,也符合情報活動中利用情感滲透的常見手法。
然而,阿糜在聽到「韓驚戈」這個名字後,臉上最初閃過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
那裡面有瞬間的柔軟,有深藏的痛楚,有追憶的恍惚,還有一絲......蘇凌難以準確形容的,像是冰封湖面下悄然涌動的一縷暖流。
這絕非一個執行任務者被問及任務目標時該有的反應。
「韓......驚戈......」阿糜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唇角竟不由自主地,極其輕微地牽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卻比之前任何時刻都更接近一種發自內心的溫柔觸動,儘管那溫柔背後是巨大的悲傷。
她輕輕吸了口氣,仿佛要將某種情緒壓下去,又像是要鼓起勇氣回顧一段既甜蜜又痛徹心扉的往事。
「我認識他......就是在這一切發生之後,在我心裡越來越不安,宅子裡的氣氛也越來越奇怪的時候。」
阿糜的目光投向跳動的燭火,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那真的只是一次......機緣巧合。至少,對我來說,是那樣。」
蘇凌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語中的關鍵詞和語氣——「機緣巧合」、「對我來說」。
這意味著,在阿糜的認知和感受里,這場相遇並非刻意安排,至少,她本人絕非懷著目的去接近韓驚戈。
這與蘇凌最初的猜測產生了偏差。
若真是「巧合」,那這巧合未免太過「恰好」;但阿糜此刻的神情和語氣,又不似作偽。
他沒有打斷阿糜,也沒有再提出質疑,只是將身體坐得更直了一些,目光專注地落在阿糜臉上,擺出了認真傾聽的姿態。無論這場相識背後是否有玉子或靺丸方面的影子,阿糜與韓驚戈之間的故事,無疑是解開後續一切,尤其是阿糜為何最終「親手殺了玉子」這一關鍵轉折的鎖鑰。
他需要知道每一個細節。
「玉子越來越忙,宅子裡的陌生面孔越來越多,我心裡那份不安,就像藤蔓一樣,日夜纏繞,越來越緊。」
阿糜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獨處時的孤寂與惶惑。
「我一個人待在那偌大的宅院裡,雖然有僕人伺候,錦衣玉食,可心裡空落落的,總覺得不踏實。」
「玉子行蹤不定,那些靺丸武士來去神秘,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問不出來。我害怕......害怕眼前這看似安穩的一切,不知哪天就會像夢一樣,『啪』一聲就碎了。到時候,我又會變成那個一無所有、無依無靠的阿糜,甚至......可能比在攏香閣時更糟。」
她抬起眼,看向蘇凌,眼中有一絲屬於底層掙扎過的人才有的警惕和未雨綢繆。
「我不想再落到那樣的境地了。所以,我就想,我不能就這麼幹等著,我得自己找點事情做,哪怕......哪怕只是偷偷攢下一點銀錢也好。」
「萬一......我是說萬一,再有什麼禍事降臨,玉子不管我了,或者這宅子沒了,我總得能在龍台活下去,不至於立刻餓死凍死,或者......又要去青樓那種地方去。」
蘇凌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這種在安逸中滋生的危機感,以及由此催生的自保行動,是經歷過苦難之人最本能的反應。
阿糜並非那種甘願被圈養、失去一切自主能力的金絲雀。
「可是,」阿糜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和自嘲。「我能做什麼呢?我好像什麼也不會。一個人想了很久,最後,還是只能想到彈琴唱曲這點本事。」
「至少......挽箏姐姐教我的時候,是很用心的,我的琴藝和唱功,在攏香閣時,也算能掙口飯吃。」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仿佛在抗拒那段記憶,卻又不得不依靠那段記憶里學會的技能。
「於是,有一天,我找了個藉口,沒讓宅子裡的僕人跟著,自己一個人又去了......攏香閣。」
阿糜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物是人非的悵然。
「可是,等我到了那裡,才發現,攏香閣已經不見了。原先那座承載了我無數痛苦和一點點溫暖記憶的樓閣,被拆得乾乾淨淨,原地蓋起了一座嶄新的、氣派的大酒樓,名字叫『聚賢樓』。」
「生意好得很,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和以前攬客的鶯鶯燕燕不同,進出的大多是錦衣華服的商賈,或是看起來有些身份的文人墨客。」
蘇凌原本平靜傾聽的神情,在聽到「聚賢樓」三個字時,眼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他並未打斷阿糜,但心思已然飛速轉動。聚賢樓,孔溪儼的產業,或者說,是他父親大鴻臚孔鶴臣擺在明面上的耳目和據點之一。
它的出現,恰好與靺丸武士潛入龍台、玉子開始頻繁活動的時間點高度重合。這僅僅是巧合麼?
孔氏父子與靺丸,早有勾結。
這聚賢樓,除了是孔溪儼結交權貴、打探消息的場所,是否也承擔了某些更為隱秘的、與靺丸相關的職能?
比如,為那些潛入的靺丸武士提供掩護、情報中轉,甚至接頭地點?
他心中疑竇叢生,但面上不顯,順著阿糜的話問道:「也就是說,那聚賢樓出現的時間,與你發現玉子開始頻繁接觸靺丸武士,大概是在同一時期?」
阿糜仔細回想了一下,點了點頭。
「若推算,確實差不多。攏香閣被拆,聚賢樓建起開業,大概就是在那年開春後不久。而我第一次在宅子裡見到那些陌生靺丸武士,也是在那前後不久。」
果然......
蘇凌心中冷哼,孔氏父子在這盤棋里的角色,恐怕比他原先預想的還要深。聚賢樓,就是個關鍵的樞紐。
阿糜自然不知蘇凌心中所想,繼續講述她的經歷。
「看到攏香閣沒了,我其實......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有點解脫,又有點空茫。」
「再想靠彈唱謀生,難道還要去別的秦樓楚館麼?我實在是不願,也不敢再踏進那種地方了。那些日子,我就在龍台城裡漫無目的地轉,想看看有沒有別的出路。」
「轉了幾天,還真讓我找到了一家有點不一樣的飯館。」
阿糜的語調略微輕快了些,似乎那段獨自探索謀生之路的經歷,雖然忐忑,卻也讓她找回了一絲對自己的掌控感。
「那家飯館叫『醉仙居』,規模不如聚賢樓那麼大,但生意也很好,做的是一些地道的本幫菜,味道不錯,價錢也實惠。」「它有個特別的地方,就是除了供客人吃飯,每天在午市和晚市最熱鬧的時辰,還會在二樓搭的一個小台子上,請人來彈琴唱曲,給食客助興,也算是個招攬生意的法子。」
「不過,醉仙居自己不養樂伎。」阿糜解釋道。
「他們是和附近一家不算很大的青樓『倚紅軒』合作的。由倚紅軒出清倌人,就是只賣藝不賣身的姑娘,過來彈唱。掙來的賞錢,醉仙居和倚紅軒五五分成。」
「那些清倌人也樂意,既能多賺一份銀子,又不用在青樓里應付難纏的客人,聽曲的食客大多也就是圖個樂子,比較規矩。」
「說來也巧......」
阿糜臉上露出一絲命運弄人般的奇妙神色。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