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章 源於一場誤會的隱瞞(2/2)
阿糜臉上露出一絲命運弄人般的奇妙神色。
「那天中午,我進了醉仙居,本想先隨便吃點東西,看看情況。」
「卻看見櫃檯後面,胖胖的掌柜和一個穿著鮮艷、頭戴珠花、徐娘半老的婦人正急得團團轉,兩人壓低聲音說著什麼,臉色都很不好看。」
「我心中好奇,走近了些,就聽那婦人——後來知道她就是倚紅軒的老鴇——帶著哭腔說,『這可如何是好!紅袖那丫頭怎麼偏偏這個時辰找不見人影,這不是要我的老命嗎!』」「那掌柜的也急得直擦汗,說,『王媽媽,你倒是快想想法子啊!樓上雅座好幾桌客人,可都是衝著聽紅袖姑娘的曲子才來的!眼看時辰就到了,人沒了,我這招牌還要不要了?』」
阿糜模仿著當時兩人的焦急語氣,活靈活現。
「我那時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或許是走投無路,也或許是覺得這是個機會。」
「我就走過去,對他們說,『掌柜的,媽媽,若是信得過,小女子或可一試。我略通琴藝,也會唱幾支時興的曲子。』」
「他們倆都愣住了,上下打量我。我那時穿著玉子給我置辦的衣裳,料子不錯,但樣式簡單,不像尋常樂伎,倒像是哪家出來遊玩的尋常女娘。」
「那老鴇眼裡有些懷疑,問我是什麼人,師從何處。我就說自己是流落在此的孤女,以前跟人學過,只為餬口,不敢欺瞞。」
「我又提出,我可以試試,若客人們覺得還行,賞錢我分文不取,全歸飯館和倚紅軒,我只按唱的次數,每次收取固定的酬勞,而且我是單獨一個人,不歸任何一方管束。若是唱得不好,我立刻就走,絕不糾纏。」
阿糜說到此處,眼中閃過一絲久違的亮光,那是在絕境中自己掙出一線生機時的微光。
「他們當時也是沒法子了,死馬當活馬醫,那掌柜的一咬牙,就答應了,說先試試看。」
「我就上了那小台子,借了他們的琴,彈唱了一曲當時在龍台挺流行的《折楊柳》。沒想到,唱完後,樓下喝彩聲還挺多,賞錢也扔上來不少。」
「掌柜的和那王媽媽這才鬆了口氣,臉上也有了笑模樣。當天就跟我定下了,以後每日午、晚兩市,由我來頂替那個生病的清倌人紅袖唱曲,每次唱三到五曲,酬勞當日結算。」
「就這樣,」阿糜輕輕舒了口氣,「我從那天起,就瞞著宅子裡所有的人,包括玉子,每日午後和晚上,溜出宅子,去醉仙居彈琴唱曲。」
「玉子那時候整天忙得不見人影,有時候好幾天都回不了宅子,自然也不知道我在外面做了這些。」
「我也樂得如此,一方面能自己攢下些體己錢,心裡踏實些;另一方面,每天有那麼一兩個時辰,能做點事,見見不同的人,聽聽市井的喧鬧,反而覺得......沒那麼心慌,沒那麼像一個被圈養起來、等著不知是福是禍的物件了。」
阿糜正欲繼續講述在醉仙居與韓驚戈相識的細節,蘇凌卻輕輕抬了抬手,打斷了她的話頭。
「關於你與韓副督司如何相識、相知,乃至後來之事......」蘇凌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韓副督司在托我前來之時,已大致向我言明。這亦是我允諾營救你,所需知曉的因由之一。」
阿糜微微一愣,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釋然,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愫。
韓驚戈連這些都告訴蘇凌了麼......
是了,若非坦誠至此,以蘇凌的身份和謹慎,又怎會輕易涉入這般渾水。
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蘇凌繼續道:「韓副督司所述,與你方才所言,在關鍵之處倒是吻合。譬如這醉仙居。」
他目光沉靜地看著阿糜。
「他說與你初識,便是在醉仙居,因你一曲琴音而傾心。地點一致,這至少證明,在這一點上,你所言非虛。」
這看似平淡的話語,卻讓阿糜心中微微一緊。蘇凌是在核對,用韓驚戈的話來印證她的敘述,這是一種不動聲色的審視。她抬起頭,迎向蘇凌的目光,並無閃躲。
蘇凌話鋒卻是一轉,問出了一個頗為關鍵的問題。
「不過,據韓副督司所言,他雖與你交往漸深,時常送你歸家,卻始終只將你送至鎮外路口,從來都不知道你所住鎮中何處。他對此似有疑慮,卻因尊重你而未深究。」
蘇凌頓了頓,目光如探照燈般落在阿糜臉上,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直指核心的穿透力。
「阿糜姑娘,你當時,是有意對他隱瞞住處,隱瞞你實則居於那等寬敞宅院、且有僕役伺候的情形,是麼?你......不想讓他知道你的真實境況?」
阿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擱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
蘇凌的問題,精準地刺中了她與韓驚戈關係初期,她內心深處最隱秘的忐忑與刻意維持的距離。
那段始於醉仙居琴音的緣分,起初於她而言,是灰暗壓抑生活中一道意外而溫暖的光,但光明越亮,越照出她自身所處環境的晦暗不明。
她珍視那份純粹的好感與陪伴,也因此,更加懼怕那光亮會穿透她努力維持的「尋常孤女」表象,照見其背後可能存在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影與危險。
她沉默了片刻,並非在編織謊言,而是在回溯當時那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心境。
燭火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躍,映出眼底深處的掙扎與無奈。
「是......」阿糜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卻並無遲疑。「我......確實是有意瞞著他的。從未告訴過他我住在哪裡,每次他問起,我只含糊說是就住在鎮中一間草房中,父母雙亡,不便打擾,讓他在鎮口放下我便好。」
阿糜承認得乾脆,但隨即,眼中浮現出深深的無奈與一絲揮之不去的後怕。
她雙手不自覺地交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聲音也低了下去,仿佛在剖析一段充滿掙扎與隱痛的過往。
她頓了頓,似乎在整理紛亂的思緒,尋找合適的詞句來解釋當時那複雜難言的心境。
「一開始,在醉仙居,我拋頭露面賣唱,韓......韓大哥他遇見我,自然而然地,便以為我是個家世貧寒、無所依靠的孤女,為生計所迫,才不得不如此。」
阿糜的嘴角泛起一絲澀然。
「他眼中的憐惜與尊重,皆由此而生。我......我不知該如何向他解釋,我並非他想像中那般走投無路。難道要告訴他,我其實住在城東一座寬敞宅院裡,衣食無憂,僕役成群?」
「這與我賣唱的行徑太過矛盾,也與我刻意維持的『孤苦伶仃』形象截然不同。」
「解釋了,又該如何說那宅子的來歷?說是一個異國女王......是我的母親,派人安置的我?這太過離奇,也太過危險。所以,最初......我只能將錯就錯,任由他那樣誤會著。」
蘇凌認可阿糜說的第一層原因,源於一個尷尬的起始,一個難以啟齒的「真實」。
「再者......」阿糜的聲音更低,帶著一種深深的恐懼。
「那宅子,不僅代表著與我身世相關的富貴,更直接關聯著我最想掩藏的秘密——我的靺丸血脈,以及......玉子和那些靺丸武士正在謀劃的事情。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她抬起眼,看向蘇凌,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惶惑與痛苦。
「我怕韓大哥知道我是靺丸人後,會用異樣的眼光看我,會疏遠我,甚至......會不再愛我。」
「大晉與靺丸相隔遙遠,風俗迥異,民間對異族......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更何況,那時兩國海上衝突的消息已隱約傳來,氣氛微妙。我......我不敢賭。」
「我更怕的,是若他知曉了那宅子,進而探查下去,發現了玉子,發現了那些行蹤詭秘的武士,捲入了靺丸針對大晉的謀劃之中......」阿糜的聲音顫抖起來,「讓他陷入危險,甚至......萬劫不復,我......我百死莫贖!」
蘇凌頷首,這是第二層,也是更深層的原因,關乎身份認同的恐懼,以及因愛而生、生怕牽連對方的巨大憂懼。
「所以,我總想著......再等等,等一等。」
阿糜的語氣變得微弱,帶著一絲自我辯解般的哀求,也有一絲事後悔恨的茫然。
「我想著,等我們相處得再久一些,感情再深一些,等他對我的了解超越了『賣唱孤女』這個表象,等我覺得......時機足夠成熟,能承受說出一切可能帶來的後果時,再找個穩妥的機會,將我的身世、那宅子的來歷、甚至......玉子她們可能在做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他。」
「我想,到那時,他或許更能理解我的不得已,或許......不會那麼輕易就離開我,捨棄我。」
她咬了咬下唇,臉上浮現出一抹蒼白而脆弱的紅暈,仿佛又回到了那時在鎮口與韓驚戈分別時的情景。
「每次他送我,我都堅持只到鎮口。我對他說的理由是......鎮子小,人多口雜,我一個獨身女娘,常與男子同行歸家,怕惹來不必要的閒話,壞了名聲,也給他添麻煩。」
「他......他雖然有時眼中會有疑惑,但大抵是尊重我,也體諒我的難處,從未強求,每次都依我,在鎮口便停下馬車,目送我獨自走進去......」
阿糜的聲音漸漸低落下去,帶著無盡的事後追悔。
那時每一個看似合理的藉口,每一次「再等等」的拖延,如今回想起來,都成了橫亘在她與韓驚戈之間、最終可能無法逾越的鴻溝的磚石。
蘇凌安靜地聽她說完,臉上沒有流露出驚訝,也沒有評判。蘇凌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調,緩緩問道:「所以,你便一直等,等到你身陷囹圄,等到韓副督司為了救你幾乎豁出一切......你口中所說的,『等到時機成熟』,這個時機,似乎......等得有些太久了。」
「阿糜姑娘,你應該明白,直到如今,韓副督司對你真實的身份,對你背後牽涉的靺丸秘事,依舊......蒙在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