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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四十一章 殊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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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糜猛地抬起頭,眼中蓄滿的淚水終於不堪重負,簌簌滾落,卻並非委屈,而是一種混合著巨大痛苦、悔恨與急切的情緒。

「不!不是的!蘇督領,不是那樣的!」

阿糜使勁搖頭,淚水隨著動作飛濺,聲音哽咽卻異常清晰。

「我沒有想一直騙他!從來沒有!我......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因為瞞著他而備受煎熬!」

「看到他毫無保留地對我好,為我擋掉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笨拙地想要照顧我、保護我......我心裡就像被刀子割一樣!我不是不想說,我是不敢說,是......是還沒有來得及說!」

「來不及說?」

蘇凌捕捉到她話里的關鍵,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力度追問道:「此話怎講?你們相處時日不短,既有情意,又已互許終身,何以會『來不及』?」

阿糜的淚水流得更凶,她抬起手背胡亂抹了把臉。

「我......」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翻湧的情緒,開始緩緩講述,聲音飄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自從在醉仙居與韓大哥......相識,又漸漸......互相明了心意之後,我們幾乎每日都要見面。只要我在醉仙居唱曲,他......他總會準時出現,就坐在台下那個不顯眼的角落裡,安安靜靜地聽。有時候一坐就是整個下午,或是整個晚上。」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總是坐在固定位置、目光溫柔凝視著她的身影。

「有他在,醉仙居里那些偶爾喝多了想鬧事的酒客,那些言語輕浮的紈絝,都不敢再來招惹我。」

「掌柜的、跑堂的,甚至倚紅軒的王媽媽,都對我也客氣了很多。我知道,這都是因為他在。」

「他就像......就像一座山,默默地立在那裡,就為我擋住了所有的風雨。」

「那段時間,是我離開靺丸後,過得最安心、最踏實的日子。雖然還是要賣唱,雖然身份依舊尷尬,但心裡......是暖的,是安穩的。」

蘇凌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他能想像出那樣的場景,一個身世複雜的異國孤女,一個身負重任卻甘願在小小飯館消磨時光的暗影司高官,在琴音與目光的交匯中,滋生出不為世俗所容、卻真摯無比的情感。

「那......你可曾問過他的出身?他的官職?」蘇凌適時問道。

這是關鍵,蘇凌相信,韓驚戈對阿糜,同樣有所隱瞞。而且以韓驚戈的身份和手段,要讓周圍的人閉口,不揭破自己的身份,定然是輕而易舉。

阿糜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問過。怎麼會不問呢?只是......他回答得很簡單,只說是在某個不起眼的小衙門裡做些跑腿打雜的小差使,學過些粗淺的拳腳功夫,勉強能防身而已。他說得雲淡風輕,我也......沒有深究。」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因為我自己......就對他隱瞞了那麼多。我住著不明來歷的大宅,身邊有神秘的侍女,還有那些神出鬼沒的異族武士......我有什麼資格,去刨根問底地打聽他的真實身份呢?」

「我甚至......害怕知道得太多。我怕知道他是高官,怕我們之間的差距更大,怕他知道了我的秘密後,會帶來無法預料的後果。」

「所以,我們之間,好像形成了一種默契,不過多追問彼此的過去和背景,只珍惜眼前的相處。」

這是一種在巨大秘密和現實差距下,小心翼翼維持的、脆弱而珍貴的平衡。

「就這樣......」

阿糜的眼神柔和下來,帶著深深的懷念。

「我們相處了好些日子。在那段時光里,我慢慢地,從他偶爾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他的一些事情。」

「我知道了,他很小的時候,父親就為大晉戰死了,是個英雄。」

「我還認識了他父親當年的老部下,那位叫亓伯的老兵。亓伯在城南開了間很小、很簡陋,但很乾淨溫馨的小酒館。」

提到亓伯,阿糜的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溫暖的笑意,連語氣都輕快了些。

「驚戈常帶我去那裡。亓伯人特別好,總是笑眯眯的,話不多,但很慈祥。」

「我能看出來,他很喜歡我,好幾次,我偷偷瞧見,當我和驚戈坐在一起吃飯、說話的時候,亓伯就在櫃檯後面,一邊擦著酒杯,一邊偷偷看著我們笑,那笑容......就像看著自己孩子終於有了著落的老人家,欣慰又滿足。」

「有時候,驚戈公務忙,不能陪我,我也會自己偷偷溜去亓伯的酒館。幫著他擇擇菜,擦擦桌子,洗洗碗。」

「雖然都是些小事,但亓伯從不讓我乾重活,總說『姑娘家家的,仔細手』。」

「酒館裡的夥計們也都很淳樸,對我也很友善。在那裡,我不用彈琴,不用唱曲,不用想著自己是靺丸的公主還是誰,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娘,幫著長輩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活兒。」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對那段簡單時光的眷戀。

「日子啊,就那樣一天天緩緩地過著,平淡,卻充滿了真實的暖意。我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富足和溫暖,不是金銀堆出來的,是心裡被填得滿滿的。」

「只是......我一離開韓大哥身邊,哪怕只是回到那座大宅子,就開始想念他。」

「想念他的聲音,他的笑容,他安靜看著我的眼神。那座宅子,錦衣玉食,僕從環繞,每個人都對我畢恭畢敬,可我總覺得,那恭敬是冷的,是浮在表面的,像是完成一項任務。而驚戈對我的好,是熱的,是能觸摸到的,是真真切切流淌在每一天的相處里的。」

「他讓我覺得,自己是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值得被愛的人。」

阿糜的眼淚又涌了上來,但這次,淚光中閃爍著的是混合著幸福與痛楚的光芒。

「因為玉子幾乎天天不見人影,那宅子對我來說,越來越像個華麗而冰冷的牢籠。我受不了那種對比,受不了每次從驚戈身邊離開,回到那裡的空虛和寒冷。所以......所以那一日,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接下來的話。「我......我早早離開了大宅院,沒有告訴任何人,去了驚戈住的地方。然後......那一晚,我沒有回去。我在他那裡......住了下來。不是一天,是......好幾日。」

說出這句話,阿糜的臉上飛起兩團紅暈,但那紅暈之下,是無比的堅定。

「那幾日,我們朝夕相處。我看著他早起練武,看著他處理一些簡單的公務,那時我還不知道那些『公務』意味著什麼,看著他笨拙地想為我做一頓可口的飯菜......我更加確信,他就是那個值得我託付終身的人。在他身邊,我才感覺自己真正地活著,呼吸是自由的,心跳是真實的。」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滿載著對命運無常的無奈和對短暫幸福的追憶。

「可是......終究還是要回去的。那座大宅院,就像個甩不掉的影子,提醒著我還有未了的事,未明的身份,未決的未來。我必須回去,哪怕那裡只有例行公事的恭敬和無邊的冷漠。」

「回去那天,驚戈像往常一樣送我。馬車到了鎮口,他停下車,像之前無數次那樣,準備目送我獨自走進去。」

「可是那天,我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下車。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深愛著、也深信深愛著我的男人,看著他眼中一如既往的溫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被我屢次拒絕踏足『家門』的淡淡失落......」

阿糜的聲音哽咽了,帶著一種近乎訣別的決絕和期盼。

「我終於鼓起勇氣,握住了他的手。我對他說,『驚戈,下次......下次你再送我回來,不要再停在鎮口了。我......我帶你進去,帶你回我住的地方。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所有關於我的事情,好的,壞的,所有的秘密......我都會原原本本地告訴你。你......願意等我嗎?』」

她抬起淚眼,望向蘇凌,仿佛在透過他,看向那個站在鎮口馬車旁、可能一臉愕然又驚喜的男人。

「那時候,我是真的下定決心了。我想,等我回去,把一切都整理好,把該處理的事情處理掉,下次,下次一定帶他進去,把一切都說開。不管結果如何,我都要面對。」

燭火跳躍,映照著阿糜淚痕交錯卻異常堅定的臉龐。

她終於說出了那個「來不及」的緣由——不是不想,不是不願,而是命運沒有給她那個「下次」。

「唉......」蘇凌的嘆息在寂靜的密室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無常的沉重。「

然而,並沒有那個『下次』,是麼?」他緩緩說道,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阿糜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更多,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哽咽。「是......蘇督領,沒有下次了。我......我那時滿心期盼著,等下次,下次一定帶他進去,把一切都告訴他......可命運,沒有給我那個機會。」

她抬手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仿佛重新墜入那個改變一切的傍晚。

「我回到那宅子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阿糜的語速慢了下來,帶著回憶的滯澀感。

「一進大門,就覺得氣氛跟往常不太一樣。下人們雖然還是行禮,但眼神躲閃,透著股說不出的緊張。」

「還沒等我問,一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侍女就迎上來,臉上沒什麼表情,硬邦邦地對我說,『姑娘,玉子姑娘回來了,在正廳等您,請您立刻過去。』」

「我當時心裡先是『咯噔』一下,有點慌,但隨即......竟然還有點高興。」

阿糜的笑容苦澀而自嘲。

「玉子太久沒露面了,總是神神秘秘地不見人影。我以為她這次回來,事情忙完了,能像以前那樣跟我說說話,問問我的近況。我......我真是傻得可憐。」

「我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去了正廳。」

阿糜的聲音里還殘留著一絲當時天真的雀躍,但隨即被巨大的寒意吞沒。

「可我一腳跨進門檻,看到坐在主位上的玉子時,整個人就像被凍住了,從頭涼到腳。」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仿佛又看到了當時廳中的景象。

「玉子坐在那裡,沒有像往常那樣笑著起身迎我,甚至沒有動。她就那麼直挺挺地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臉色......是我從未見過的難看。」

「不是生病,而是一種緊繃的、沉鬱的鐵青。眉頭死死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她就那樣直勾勾地看著我,眼神里......沒有一絲往日的溫度,只有審視,還有一股壓著的、讓我害怕的怒氣。」

阿糜下意識地抱緊手臂,聲音發顫。

「我嚇壞了,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腳冰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還沒想好怎麼開口,玉子已經先說話了。」

阿糜模仿著玉子當時的語氣,冰冷,平板,帶著質問。

「她問我,『這幾日,你去了何處?為何夜不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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