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一章 殊途(2/2)
「她問我,『這幾日,你去了何處?為何夜不歸宿?』」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腦子裡亂糟糟的,話還沒組織好,玉子緊接著又說,語氣更重了,『公主,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這裡是龍台,是大晉!是敵國的都城!你身為靺丸王女,行事豈可如此任性妄為,不知輕重?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獨自在外,有多危險?』」
「敵國......王女......危險......」
阿糜喃喃重複著這幾個詞,臉上血色褪盡。
「她從來沒那樣嚴厲地跟我說過話,還用『靺丸王女』這樣的稱呼。我更加慌亂,結結巴巴地想辯解,我說,『玉子,我......我只是......』」
「玉子根本不聽。」
阿糜的聲音陡然尖利了一些,帶著當時的驚恐。
「她忽然話鋒一轉,聲音拔高,直直刺向我說,『那個男人是誰?』」
阿糜身體一顫。
「她盯著我,問,『那個一直跟在你身邊的男人,是誰?你們是如何認識的?』」
「她的眼睛像刀子一樣,不放過我臉上任何變化,『你這幾日不曾歸家,是不是一直跟那個男人在一起?朝夕相處,耳鬢廝磨?』」
「『耳鬢廝磨』......」阿糜的臉頰泛起一絲羞憤的紅暈,隨即又被蒼白取代。
「我......我又羞又急又怕,只想趕緊遮掩過去。我慌慌張張地說,『不......不是的,玉子,你聽我說,他只是......只是一個普通朋友,是我在醉仙居認識的一個......一個普通的晉人,他......』」
「哼!」
阿糜學著玉子當時那聲短促、冰冷的嗤笑,充滿了嘲諷與失望。
「玉子就那麼冷笑了一聲,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只有眼底越來越冷的寒光。」
「她站起身,一步步朝我走過來。」
阿糜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當時步步緊逼的窒息感。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她走到我面前,停下,微微低頭看著我,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扎得人生疼,她說,『普通朋友?普通的晉人?』」
「她嘴角扯了一下,那不像笑。」
阿糜閉上眼睛,複述出那句讓她魂飛魄散的話。
「『公主,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瞞我?那個男人,他叫韓——驚——戈,對不對?』」
阿糜猛地睜開眼,眼中猶有當時的震驚與駭然。
「韓驚戈......她就那麼清清楚楚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我......我當時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懵了。她怎麼會知道?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看到我嚇呆的樣子,玉子眼裡閃過『果然如此』的神色,那後面是更深的怒氣和......失望。」
阿糜的聲音發抖。
「她說,『看來,是被我說中了。你與他之間的關係,決然不是什麼『普通朋友』那麼簡單吧?這幾日形影不離,同進同出,公主,你真當我是瞎子,聾子麼?』」
「我的秘密被她這樣毫不留情地撕開,還是用這種冰冷質問的方式......我又委屈,又害怕,還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衝動。」
阿糜的眼淚又涌了上來。
「我抬起頭,帶著哭腔,卻硬撐著說,『是......是又怎麼樣?我就是喜歡他,他待我好,我也......我也心屬於他!這有什麼錯?玉子,你為何要查他?你跟蹤我?』」
「『我查他?跟蹤你?』」
阿糜模仿著玉子當時那種荒謬又憤怒的語氣。
「玉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可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只有一片嚇人的冰冷。」
「她逼視著我,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厲色說,『公主,到現在,你還在關心這些細枝末節?你可知,你口中這個『待你好』、你『心屬於他』的韓驚戈,究竟是什麼人?!』」
「我被她嚇住了,下意識地喃喃道,『他......他說他只是在個小衙門裡當差,做些雜事......』」
「『小衙門?做些雜事?』」
阿糜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玉子當時的嘲弄與憤怒。
「玉子猛地打斷我,那眼神,像是看一個無可救藥的傻子,『公主啊公主,我的好公主!你可知他口中的『小衙門』,是什麼地方?是暗影司!是大晉丞相蕭元徹親掌,監察百官,刺探天下,令人聞風喪膽的暗影司總司!』」
暗影司!阿糜吐出這三個字時,臉上依舊殘留著當日聽聞時的茫然與驟然襲來的恐懼。
「而我......」
阿糜的聲音變得艱澀,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
「玉子逼近一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後面的話,她說,『而他,韓驚戈,更不是什麼跑腿打雜的小角色!他是暗影司總司兩位副督司之一!是暗影司總司正督領最信任的鷹犬爪牙之一!是這大晉天下,最不能輕易招惹的人物之一!』」
阿糜說到這裡,停了下來,胸口劇烈起伏,臉色蒼白如紙,仿佛又重新經歷了一遍那滅頂般的打擊。
她緩緩抬起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我......我當時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一片空白。玉子後面還說了什麼,我一個字也聽不見了。天旋地轉,腳下發軟,眼前發黑......我伸手想去扶門框,卻一點力氣都沒有......」
她放下手,眼中滿是後怕與破碎。
「韓驚戈......暗影司......副督司......那個待我溫柔,聽我彈琴,帶我去亓伯酒館的人......他竟然是......那樣的人......」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無力地搖著頭,淚水順著指縫無聲滑落。那一刻的震驚、恐懼、被欺騙的刺痛(儘管是她先隱瞞)、以及對未知命運的恐慌,即使時隔多日,回憶起來依舊讓她渾身發冷。
阿糜的講述在這裡停頓了許久,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仿佛又被拉回那個得知真相後、天旋地轉的瞬間。
淚水無聲地滑落,在蒼白的臉頰上留下濕痕。蘇凌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直到她粗重的呼吸漸漸平復,才重新抬起眼帘,那眼中是破碎後的某種決絕。
「我......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沒有當場癱軟下去。」阿糜的聲音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向蘇凌轉述著當時與玉子的對峙。
「我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是塞滿了滾燙的沙礫,又痛又懵。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勉強......勉強把玉子的話吞下去,一點點消化掉那可怕的含義。」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還能感受到當時心臟被無形之手攥緊的痛楚。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神色冰冷的玉子,用我自己都聽著陌生的、發顫的聲音對她說,『我......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暗影司的督司!我......我不會再見他了,從今往後,我與他......再無瓜葛!』」
說出這句話時,阿糜的聲音里充滿了當時心如刀絞的痛苦。她轉述著自己的決斷,那份決斷背後,是親手斬斷剛剛萌芽、以為可以託付終身的感情的劇痛。
「我知道,我們之間......隔著天塹。他是大晉暗影司的副督司,我是靺丸流落的王女,我的族人甚至可能正在謀劃對他的國家不利......這樣的身份,註定了不會有結果。」
「做出那個決定的時候,我心裡......像是被鈍刀子一下下地割,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的眼神空洞,仿佛還能看到當時那個在絕望中試圖抓住最後一絲理智和自保的自己。
「玉子聽我這樣說,竟然......沉默了下來。」
阿糜的臉上浮現出當時的不解與逐漸蔓延的寒意。
「她看著我,眼神很深,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清晰,也更加......冷酷。」
「『不。』她就說了這麼一個字。」
阿糜模仿著玉子當時斬釘截鐵的語氣。
「然後她一字一頓地告訴我,『公主,你錯了。你不僅要繼續見他,還要比以前更頻繁地見他。你要裝作對這一切毫不知情,裝作依舊以為他只是個小衙門的差役。』」
阿糜的呼吸急促起來,眼中充滿了當時的震驚與抗拒。「我......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問她為什麼?!這怎麼可能?!」
「玉子的嘴角,就那樣......勾了一下。」
阿糜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對那抹笑容的深刻恐懼。
「那不是笑,是一種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混合著算計、冷酷和一絲......瘋狂的奇異表情。」
「她看著我說,『為什麼?因為只有讓他徹底迷戀上你,為你神魂顛倒,他才會對你毫無保留,才會對你言聽計從!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利用他,利用他暗影司副督司的身份,為我們大靺丸帝國,源源不斷地提供大晉最核心、最絕密的情報!』」
阿糜閉上眼,複述著玉子當時那近乎狂熱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毒刺。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亮得嚇人,那裡面......全是野心和冰冷的算計,我看不到一絲一毫往日那個照顧我、保護我的玉子的影子。她像是......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密室內,燭火跳躍。
一直沉默聆聽的蘇凌,此刻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直抵核心的力量,目光銳利地看向阿糜。
「所以,面對玉子這樣的要求,你......答應了?」
阿糜猛地抬起頭,迎上蘇凌的目光。
她眼中殘存的恐懼、痛苦、迷茫,在那一瞬間,被一種異常清晰和堅定的光芒所取代。
她幾乎是沒有任何遲疑地,用力地、堅決地搖了搖頭,聲音雖然還有些微的顫抖,卻字字清晰,斬釘截鐵。
「不!我沒有答應!我不僅沒有答應,我......我沒有任何猶豫地,拒絕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