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九章 異族的野望(1/2)
蘇凌聞言,眉頭倏然鎖緊,眼中銳光一閃,身體下意識地微微前傾,沉聲問道:「靺丸王宮出事了?出了什麼事?」
他心中念頭電轉。
靺丸國內若有變故,無論是政爭、叛亂或是其他,通常都該在內部解決,或尋求外交途徑。
卑彌呼女王剛坐穩王位不久,國內想必並非鐵板一塊,有麻煩是常事。
但無論何種「麻煩」,似乎都不至於讓她的心腹侍女玉子,在萬里之外的大晉龍台,如此秘密、緊急地會見本國精銳武士。
除非......這「麻煩」的影響,已經超越了靺丸本土,或者,其解決之道,落在了大晉,落在了......龍台,甚至可能,與眼前這個流落異國的公主有關。
阿糜並未直接回答蘇凌的問題,她仿佛還沉浸在當日聽聞這消息時的驚愕與沉重中。
她深吸了一口氣,才帶著後怕與不解的語氣說道:「玉子她......當時看著我,眼神很複雜,有無奈,有沉重,還有些我看不懂的東西。她讓我坐下,給我倒了茶水,然後才慢慢告訴我......」
「玉子說,變故並非起自王宮內部,而是......來自海上,來自與大晉的邊界。大約是三四個月開始,在靺丸與大晉交界的海域附近,雙方的船隻就開始頻頻發生摩擦。起初可能只是漁民間爭奪漁場的小衝突,或者巡邏船隻的相互驅逐、對峙,規模不大。」
「但後來,不知怎的,摩擦越來越頻繁,性質也越來越嚴重,從互相叫罵、投擲雜物,發展到船隻碰撞,甚至動用弓弩、火箭......衝突不斷升級,雙方各有損傷,怨氣也越積越深。」
蘇凌眼神凝重。
渤海海域廣闊,島嶼星羅棋布,大晉與靺丸等國接壤或鄰近的海域,向來不太平。
漁民越界捕魚、商船航道爭議、走私、乃至海盜滋擾,都是常事,地方水師與鄰國海上力量時有齟齬。
但聽阿糜轉述,這次衝突的烈度和頻率,似乎遠超尋常摩擦。
阿糜繼續道:「直到一個多月前,衝突達到了頂點。靺丸一位頗有權勢的......」
「嗯,玉子說是『二等將軍』,率領一支船隊在海上例行巡航或者執行什麼任務時,遭遇了大晉的水軍。」
「大晉水師以靺丸船隊『強行越界』、『意圖不軌』為由,不僅強行扣押了整個船隊,搶走了船上的貨物,更在衝突中......殺死了那位將軍,以及船隊大部分的士兵。」
「消息傳回靺丸,舉國譁然。」
阿糜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仿佛能感受到當時靺丸國內的激憤。
「一位將軍被殺,船隊被扣,貨物被搶,這在靺丸人看來,是奇恥大辱。朝堂之上,文臣武將群情激憤,紛紛向女王施壓,要求女王必須做出強硬回應,向大晉......興兵問罪。」
蘇凌聽到此處,心中已然雪亮。
海上摩擦或許是真,但一位「二等將軍」被殺,船隊被全殲扣押,此事可大可小。
若處理不當,極易升級為兩國間的軍事衝突。靺丸國小,但民風彪悍,且據海而立,水師是其重要力量。一位將軍折損,無疑觸動了其根本利益和尊嚴。
阿糜接下來的話,印證了蘇凌的猜測,並引出了更關鍵的人物。
「而那位死去的二等將軍,在靺丸國內地位不低,更重要的是......他是權臣織田大造的近親。」
織田大造!阿糜的生父!
「國讎之上,又添家恨。」
阿糜的聲音充滿了苦澀。
「織田大造本就位高權重,勢力盤根錯節,此事一出,更是有了充足的藉口和理由,聯絡、鼓動朝野,向女王施壓。主戰的聲音一時間甚囂塵上,壓倒了所有主張謹慎、外交解決的聲音。」
「玉子說,面對『舉國沸沸』的主戰民意和權臣的壓力,即便是女王......也難以強行壓制,形勢所迫,似乎......向大晉用兵,已成定局。」
蘇凌緩緩向後靠了靠,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靺丸若真傾國之力來犯,對大晉東海沿線而言,自然是一場兵災。
但以大晉之國力,即便如今朝局不穩,內部傾軋,真要對付一個靺丸,也絕非難事。
只是戰端一開,勞民傷財,必生變數。卑彌呼女王剛穩固權位,本當休養生息,若非被逼到牆角,恐怕也不願輕易開啟戰端。
但織田大造推波助瀾,借題發揮,其心可誅。
「但是......」阿糜的話鋒一轉,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玉子也說,女王和她都清楚,大晉的實力太過強大。即便如今大晉朝局不穩,國內各個世家、諸侯、朝臣之間紛爭不斷,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靺丸舉國之力,也未必能撼動大晉根基,更可能的結果是......自取滅亡,給靺丸帶來滅頂之災。」
「所以......」阿糜抬起頭,看向蘇凌,眼中充滿了當時從玉子口中聽聞此事的震驚與惶惑。
「女王秘密聯絡了在龍台的玉子。女王說,如今已經找到了我,那麼玉子的任務,就不再僅僅是保護和安置我了。她的首要任務,是配合那些已經潛入大晉的靺丸武士——就是那天我見到的那幾個人,以及可能還有更多隱藏在暗處的人——全力搜集大晉的情報。」
「軍事部署、朝堂動向、糧草儲備、邊防虛實、官員關係......凡是可能對靺丸有用的信息,都要設法獲取,傳遞迴去。為......為後面可能的全面開戰,做好準備,或者說,尋找大晉的弱點,為靺丸爭取一絲......生機,或者勝算。」
蘇凌靜靜地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仿佛有寒冰凝聚,有風暴醞釀。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後靠在了椅背上,然後,輕輕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蘇凌臉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仿佛有幽暗的漩渦在緩緩轉動,將阿糜話語中的每一個細節都吞噬、咀嚼、分析。
他沒有立刻開口,手指習慣性地、極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堅硬的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輕響,在這寂靜的密室內,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靺丸王宮出事......海上衝突升級......二等將軍被殺......舉國主戰......織田大造推波助瀾......卑彌呼迫於壓力準備用兵......玉子與潛入武士的任務轉為搜集大晉情報......
這些信息碎片在蘇凌腦中飛快地組合、碰撞、推演。他並未全盤相信阿糜(或者說玉子)轉述的「事實」,作為一個習慣於在迷霧中尋找真相、在謊言中甄別線索的人,他首先做的,便是質疑。
其一,所謂大晉水師主動挑釁,強行越界,殺將奪船......此說頗為可疑。
蘇凌心中冷哂。
近四年來,大晉的注意力幾乎全被內部紛爭所吸引。
北境與沙涼戰事剛歇,元氣未復;中原之地,沈濟舟與蕭元徹兩大巨頭在渤海五州殺得屍山血海,天昏地暗。
沈濟舟雖實力強悍,初期也曾占得上風,但幾場關鍵大戰接連失利後,已呈敗相,主力被蕭元徹麾下大將逐步壓縮,最終困守渤海老巢望海城,苦苦支撐。
如此情勢下,沈濟舟自顧不暇,哪有餘力、又怎會主動在海上對靺丸這樣一個邊陲島國大動干戈,甚至擊殺其將領,扣押其船隊?
這無異於在背後再樹強敵,沈濟舟雖狂,卻非無智,更非瘋子。
至於玄兔郡的公孫兄弟,守成有餘,進取不足,其水師力量能自保沿岸已屬不易,絕無可能主動出擊,與靺丸正規水師發生導致將領陣亡的激烈衝突。
其二,衝突與摩擦本身,或許是真。
蘇凌眸光微凝。
大晉與靺丸之間海域廣闊,島嶼眾多,漁場、航道、走私利益糾葛複雜,歷來是小摩擦不斷。
阿糜轉述中「從小打小鬧開始」,符合常理。但問題是,誰先「打鬧」?過錯方在誰?
蘇凌深知大晉立國數百年,雖如今禮崩樂壞,諸侯割據,皇權旁落,但「天朝上國」、「懷柔遠人」的思想在士大夫階層乃至許多當權者心中依然根深蒂固。
對外,尤其是對靺丸等這類曾奉大晉為宗主、文化上受其影響的鄰近藩國,大晉各方勢力在面子上大多還維繫著「撫恤」、「羈縻」的姿態,非到萬不得已或利益巨大,很少主動、刻意地挑起大規模邊釁。
朝廷雖已式微,但象徵性的外交機構鴻臚寺仍在運轉,那位大鴻臚孔鶴臣更是天子近臣,清流代表,一向主張「以德服遠」。
大晉各方勢力縱有吞併之心,也多是對內,對外則多少要顧忌名聲與可能的反彈。
因此,蘇凌初步判斷,大晉方面主動、系統地挑釁靺丸,可能性不大。
那麼,摩擦的起源,很可能在靺丸一方。
這個念頭一起,許多線索便串聯起來。
蘇凌立刻想起了阿糜之前的遭遇——那個被疑似海盜屠戮殆盡的小漁村。
阿糜說過,那些海盜「說的不是大晉話」,行動迅速,手段殘忍,殺了人搶了財物就跑。
當時蘇凌便有所懷疑,普通海盜求財而已,何必趕盡殺絕?而且那般有組織有效率,更像訓練有素的軍人偽裝。
如今結合玉子所言「衝突從小打小鬧開始」,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圖景在蘇凌腦中逐漸清晰。
這所謂的「摩擦」,極有可能,從一開始就是靺丸方面有組織、有預謀的襲擾!
那些襲擊沿海漁村、商船,殺戮大晉百姓,搶奪財貨的「海盜」,其真實身份,很可能就是靺丸正規水兵,或者是由靺丸軍方暗中支持、武裝的浪人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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