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八章 彩雲易散,琉璃易碎(1/2)
蘇凌那句「付出越多,所圖往往也就越大」,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阿糜講述中那層逐漸包裹上來的、名為「安穩」與「眷顧」的薄紗。
她先是愣住,似乎沒料到蘇凌會如此直白地點破,隨即臉上浮現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意,那笑容里混雜著自嘲、恍然,以及一絲被看穿後的狼狽。
「蘇督領洞察秋毫,果真......看得透徹。」
阿糜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深深的疲憊。
「可憐我當時......見識淺薄,歷經了那麼多苦難,乍然跌進那樣富貴溫柔的錦繡堆里,竟真的......竟真的對我那高高在上的『母親』,生出了一絲絲不該有的感念之情。現在想來,真是可笑,又可悲。」
她搖了搖頭,仿佛要甩掉那些不合時宜的軟弱,繼續講述那段看似「新生」的日子。
「那日之後,我就那麼稀里糊塗地,成了那座大宅名義上的『女主人』。」
阿糜的語氣恢復了平靜的敘述,但細聽之下,仍能品出一絲不真實的虛幻感。
「玉子很快將宅子裡所有的僕役侍女都召集到了前院。我記得那天天氣日頭很好,明晃晃地照著。男男女女,大概有二三十人,在庭院裡站得整整齊齊,垂手低頭,鴉雀無聲。玉子就站在我身邊,指著我對他們說,從今以後,我就是這宅子唯一的主人,他們需得盡心侍奉,一切以我的意思為準。我滿意,他們自有獎賞;我不滿,必受責罰;若是惹了我生氣,無論是誰,立刻逐出府去,絕不寬貸。」
「然後,那些人,就齊刷刷地向我行禮,口稱『主人』或『姑娘』。」
阿糜微微閉了閉眼。
「那感覺......很奇怪。我像個木偶一樣站在那裡,接受著陌生的、卻無比恭敬的跪拜。慢慢的,鎮子上的人也都知道了,鎮東頭那座最大、最氣派,以前一直空關著偶爾有人打掃的宅子,有了新主人,是個很年輕的女娘,叫阿糜。」
「最開始的那段日子......」阿糜的聲音裡帶著回憶的恍惚。
「我整個人都是懵的,總覺得不真實。晚上睡覺,會突然驚醒,摸摸身下柔軟光滑的錦被,看看周圍精緻卻陌生的陳設,以為自己還在做夢,夢醒了,就還是那個蜷縮在攏香閣冰冷床板上、為明日發愁的阿糜。」
「我小心翼翼,不敢真的把自己當『主人』,對下人說話都帶著客氣,生怕哪一點做得不好,這場美夢就碎了。」
蘇凌靜靜地聽著,臉上波瀾不驚,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驟然的富貴與地位翻轉,最能侵蝕心志,尤其對阿糜這樣飽嘗艱辛、心防本就不固的少女而言,這看似「新生」的序幕,鋪墊得越華麗,背後的絲線或許就牽引得越緊。
「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阿糜的語氣漸漸有了一絲變化,那是一種被安逸生活悄然侵蝕後的鬆弛,「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
「每日的飯食,不再是攏香閣那千篇一律、勉強果腹的份例,而是變著花樣的山珍海味,很多菜式我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穿的衣裳,從裡到外,都是最上好的綾羅綢緞,柔軟貼身,繡工精美,款式也都是時下龍台最時興的樣子。胭脂水粉,釵環首飾,一應俱全,且都是好東西。」
「我再也不用為了一口吃的、一件暖衣發愁,再也不用看人臉色,擔心明天會不會被趕出去凍死餓死。」
她的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淡淡的、近乎懷念的笑意,那是回憶純粹物質享受時,人類本能產生的愉悅。
「宅子裡的人,對我也都恭順有加。我吩咐的事情,他們立刻就去辦,從無拖延。我想出門,馬車立刻備好,護衛、侍女隨行。」
「在鎮子上走動,鎮上的人見了,也都客客氣氣地打招呼,稱一聲『阿糜姑娘』,沒人打聽我的來歷,沒人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好像......我生來就該是這樣的。」
「玉子......」
阿糜提到這個名字時,語氣柔和了些。
「她陪我最多。很多時候,都是她帶著我,坐馬車進龍台城去逛。龍台城真的好大,好熱鬧,我以前在攏香閣,雖然也在城裡,但看到的、經歷的,不過是方寸之地的那點腌臢事。」「玉子卻好像對龍台熟得不得了,哪條街有什麼好吃的點心鋪子,哪個坊市賣時興的胭脂水粉,哪家戲樓的角兒唱得好,她都知道。」
「她帶著我,吃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各色小吃,看了雜耍,聽了戲,還去逛了專賣海外奇珍的蕃坊......」
阿糜的眼神有些悠遠。
「說來慚愧,我在龍台待的時間比玉子長,可我對龍台的了解,恐怕不及玉子十一。她好像......天生就知道該往哪裡走,該去哪裡。」
「有她在,我什麼都不用操心,只需要跟著她,看,聽,吃,玩......那段時間,我真的......真的有些忘了過去,忘了靺丸,甚至......忘了自己是誰。」
蘇凌一直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膝蓋。
直到阿糜說到此處,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頭。阿糜沉浸在對那段安逸時光的追憶中,未曾留意他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但蘇凌的思緒已然轉動。
玉子對龍台城的熟悉程度,遠超一個初來乍到數月、主要任務是尋人的異國侍女應有水準。
大街小巷、店鋪特色、市井俚語皆通,這需要長時間的在地生活與刻意浸淫方能達到。她來龍台不過數月,且據阿糜所言,大部分精力用於尋人,何來餘暇與精力將龍台摸得如此透徹?此其一疑。
蘇凌抬起眼帘,看向阿糜,語氣如常地問道:「你方才說,玉子對龍台城十分熟悉,大街小巷,吃喝玩樂,無所不知?」
「是。」
阿糜點頭,並未察覺蘇凌問話下的深意。
「熟悉得很。我有時候都奇怪,她一個靺丸來的侍女,就算提前學了咱們的話,可對這龍台城的了解,也未免太深了些。不像是初來乍到,倒像......在這裡生活了許多年似的。」
蘇凌眼中若有所思,繼續問道:「她的官話說得如何?比起你來如何?」
阿糜想了想,很肯定地說:「非常好。字正腔圓,比我說的要好得多。我說話,仔細聽,或許還能聽出一點點異族的口音,有些詞彙也用得生澀。」
「但玉子......她說的就是地道的官話,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完全聽不出她是靺丸人。而且,她連一些市井俚語、民間俗話都知道,有時跟小販討價還價,或者聽街頭巷議,她都能接上話,用得也恰當。」
「哦?」蘇凌尾音微微上揚,似乎只是尋常好奇,「你問過她,為何對龍台如此熟悉,官話又說得這般好麼?」
「問過。」阿糜答道,神色坦然。
「她說,女王陛下很早就計劃派人來大晉尋我,所以提前了大半年,就讓她開始學官話,熟悉大晉的風土人情,尤其是龍台的情況。她說她在靺丸時,就找了不少來自大晉的商人、水手打聽,還看了些記述大晉風物的書籍,所以才知道些。」
蘇凌心中又是一動。
語言。
阿糜說她官話說得極好,字正腔圓,毫無異族口音,甚至精通俚俗。語言一道,最重環境與練習。
玉子在靺丸學習,教習者何人?能教出如此地道官話的,絕非普通商賈水手。且短短大半年,要達到她這般程度,除非天賦異稟且日夜苦練,或有特殊際遇。
提前大半年準備......這個時間點拿捏得頗為微妙。
仿佛卑彌呼女王篤定阿糜必在龍台,且需要玉子具備高度本地化能力方能行事。
然而阿糜九死一生逃至大晉,能否抵達龍台實屬未知。靺丸方面如何能如此確定?
除非......他們掌握的信息,遠比阿糜所知更多。
找商人水手打聽、看書......這個解釋看似合理,但細究起來,漏洞不少。
何種書籍能詳載龍台市井百態、街巷布局?
那些商人水手又能提供多少深入、準確、實時的本地信息?玉子的表現,更像是在龍台有過長期、系統且深入的生活或情報搜集經歷。
蘇凌聞言,緩緩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神色,只是道:「原來如此。思慮周詳,準備充分,倒也是應有之義。」
他心中疑竇卻未消減,反而更深。
玉子此人,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一個受盡冷落的女王私生女的貼身侍女,何以能對大晉京城了如指掌,官話純熟至此?
她的「功課」,做得未免太到位了些。
這背後,是否還有別的隱情?卑彌呼女王的「尋女」之舉,真的只是純粹的骨肉親情,而沒有摻雜其他考量?
這處宅院,這些僕人,玉子的「周到」,究竟是保護,是補償,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控制與觀察?
這些念頭在蘇凌心中飛快掠過,他並未宣之於口。
眼前這女子,看似已從那場「美夢」中醒來,但那段被精心安排的「安逸」時光,是否已悄然改變了她什麼?
她此刻的坦誠,又有幾分是完全清醒的認知?
阿糜並未察覺蘇凌心中翻湧的思緒,她似乎還沉浸在對那段時光最後一點的感慨中,低聲接上了自己之前的話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的唏噓。
「是啊......在那樣的情況下,一日復一日,我真的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大晉女娘,有家,有僕人,不愁吃穿,可以隨意逛街遊玩......甚至有時候,我會恍惚覺得,在靺丸王宮的日子,在渤海漂泊的日子,在攏香閣賣笑的日子......都只是一場遙遠的、不真實的噩夢。而現在,夢終於醒了。」
蘇凌似有所思的問道:「既然日子過得不錯,那玉子對你也是極好的......為什麼後來......」
蘇凌深深的看了阿糜一眼,聲音儘量顯得風輕雲淡道:「為什麼......你最後卻親手殺了玉子?」
蘇凌的問題,像一塊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阿糜眼中劇烈的波瀾。
她臉上那絲因回憶短暫安逸而殘留的、恍惚的笑意,瞬間僵住,繼而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悲苦和沉痛。
她緩緩抬起眼帘,望向蘇凌,那雙曾映照過富貴錦繡、也曾盛滿驚恐絕望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無盡的淒涼。
「蘇督領說的是......」
阿糜的聲音有些發啞,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是啊,那樣好的日子,玉子待我那般周到體貼......為什麼,最後會變成那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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