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八章 彩雲易散,琉璃易碎(2/2)
「是啊,那樣好的日子,玉子待我那般周到體貼......為什麼,最後會變成那樣呢?」
她幽幽地長嘆一聲,那嘆息仿佛從肺腑最深處擠壓出來,承載了太多難以言說的沉重。
「大概是我命不好,又或者,上蒼......終究是見不得我這樣的人,有過幾天舒坦日子吧。」
阿糜的笑容徹底消失了,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那樣的日子,大約持續了三四個月。從初秋,到隆冬,再到初春。宅子裡的炭火燒得旺,錦衣玉食,僕從恭敬,玉子伴我遊玩......我幾乎真的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過去的都過去了。可是......一切,就在開春後不久,開始變了。」
蘇凌心中一動,知道關鍵之處來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沉靜地落在阿糜臉上,不催促,只是靜靜地、專注地聆聽著。
三四個月的安逸鋪墊,足以讓人鬆懈,也足以讓暗處的某些東西,悄然浮出水面。
「我記得很清楚。」
阿糜的眼神變得銳利而痛苦,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改變一切的下午。
「那天,春寒料峭,午後有些陰沉。我原本在花園的暖閣里看書——玉子給我找來的那些大晉的話本子。忽然就聽到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玉子壓低了聲音、卻依舊能聽出焦急的說話聲,用的是靺丸語。」
「我心裡奇怪,玉子在我面前,幾乎從不說靺丸話。我放下書,走到暖閣窗邊,掀開帘子一角往外看。」
阿糜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就看到玉子腳步匆匆地從外面進來,她身後,還跟著五六個男人。那些人......我一眼就看出來,絕不是大晉人。他們的身形比晉人普遍要矮上一些,但很壯碩。穿著深色的、便於行動的勁裝,頭髮束成靺丸武士常見的式樣,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兵刃。」
「他們的眼神很銳利,走路時步伐沉穩,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警惕,四下打量宅院的環境。」
「是靺丸武士!」
阿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而且看氣勢,絕非尋常護衛,更像是......王庭禁衛或者執行特殊任務的精銳。」
「玉子看到了站在暖閣窗邊的我,只是匆匆朝我這個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臉上沒什麼表情,更沒像往常那樣過來跟我說話。」
「而那幾個人,更是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仿佛我根本不存在一樣。玉子直接領著他們,進了前院東側一間平時空置、用來待客的廂房,進去之後,立刻就把門關上了,窗戶也很快從裡面被掩上。」
阿糜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
「我心裡一下子揪緊了,又怕又亂。我怕......我怕是不是我那女王母親反悔了,覺得放任我在外面終究是禍患,或者又覺得我該回去履行什麼『公主』的義務,所以派了這些武士來,要強行將我綁回靺丸去?」
「甚至......會不會是來殺我滅口的?」
「我害怕極了,可是又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玉子那急匆匆的樣子,那些武士冰冷的態度,都讓我覺得不安。我......我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能忍住。」
阿糜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做壞事般的心虛和決絕。
「我躡手躡腳地溜出暖閣,避開可能路過的僕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間廂房的窗根下。我想聽聽,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蘇凌聞言,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阿糜此舉雖然冒險,但確是人在極度不安下的本能反應。
他沉聲問道:「你聽到了什麼?」
阿糜沮喪地搖了搖頭,眉頭緊鎖。
「他們說話的聲音壓得極低,隔著窗戶,又是在屋裡,根本聽不真切。玉子的聲音也很低。他們全程用的都是靺丸語,語速又快......我只能偶爾聽到幾個模糊的音節,連不成句子,更不明白意思。」
「我趴在那裡,心砰砰直跳,耳朵都貼到冰冷的牆面上了,還是徒勞。我聽了大概有一盞茶的時間,什麼有用的都沒聽到,反而越來越害怕。」
「那些人都是武者,耳力肯定比我好,我怕再聽下去,會被他們察覺。」
「所以,我沒敢久留,悄悄退開了,躲到了廂房後面一叢半枯的竹子後面,從縫隙里盯著那扇門。我想等他們出來,看看玉子的神情,或許能猜到些什麼。」
阿糜的敘述帶著當時的緊張。
「他們說了很久,久到我覺得手腳都凍得有些麻木了。終於,廂房的門開了。那幾個靺丸武士先走了出來,臉色都很嚴肅,甚至有些凝重。」
「玉子是最後一個出來的,她站在門口,對那幾個人說了句什麼,聲音還是很低,然後,很鄭重地,行了一個靺丸王庭很正式的禮節——不是平常的躬身,而是右手按在左胸,微微低頭。」
「那幾個武士也以同樣的禮節回禮,然後才轉身,一言不發地迅速離開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宅院門口。」
「玉子站在廂房門口,沒有立刻離開。她背對著我這邊,我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但她的背影......挺得筆直,卻似乎繃得很緊。」
「她在那裡站了許久,才轉身又回了廂房,還把門關上了。我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廂房裡做什麼,等了又等,她也沒有出來。」
阿糜的眼神有些空洞。
「那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玉子沒有像往常一樣,陪我一起用飯。侍女說,玉子姑娘吩咐了,她有些累,在房裡用就好。這是幾個月來,第一次。」
蘇凌聽到此處,眼神微凝。
訓練有素、行蹤隱秘的靺丸武士突然出現,與玉子密談許久,玉子神情凝重,行為異常(單獨用飯),這絕非常態。
看來,阿糜那三四個月的「好日子」,並非憑空賜予的寧靜,而是暴風雨前短暫的間歇。
玉子背後的使命,恐怕遠不止「尋人、安置、等待」這麼簡單。
那些武士所為何來?與卑彌呼女王有關?與靺丸政局有關?還是......與阿糜本人有關?
他沒有插話,只是用眼神示意阿糜繼續。
阿糜咬了咬下唇,繼續道:「我心裡揣著這件事,一晚上都坐立不安,書也看不進去,琴也彈不下去。一直熬到該就寢的時辰,我實在忍不住了,就去了玉子住的廂房找她。」
「她房裡還亮著燈。我敲門進去,她正坐在桌前,對著燭火出神,連我進來似乎都沒立刻察覺。」
「我走到她面前,直接問她,『玉子,今天下午來的那些人,是誰?他們來做什麼?』」
阿糜模仿著當時自己強作鎮定的語氣,但微微顫抖的尾音泄露了當時的緊張。
「玉子像是才回過神,抬起頭看我,臉上努力想擠出一個和平常一樣的笑容,但那笑容很勉強,眼神也有些閃躲。」
「她說,『沒什麼,公主不必擔心,只是......只是以前在靺丸時認識的一些舊相識,跑船經商的,路過龍台,順道來看看我,敘敘舊罷了。』」
「舊相識?跑船經商?」
阿糜的語氣裡帶上了當時拆穿謊言的氣憤和更深的憂慮。「我看著她,心裡又難過又著急。我說,『玉子,你還要騙我嗎?那些人,我一眼就看出是靺丸族人!而且他們行走坐臥的姿態,眼神里的銳氣,還有腰間藏不住的東西,那是經商的跑船人該有的嗎?』」
「我說,『那是靺丸武士!是受過嚴格訓練、很可能上過戰場的武士!我在靺丸王宮也見過禁衛,他們身上的氣息,跟下午那些人很像!』」
「玉子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她沉默地看著我,嘴唇抿得緊緊的。」
「我向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聲音都帶上了哭腔,『玉子,你告訴我實話!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不是......是不是我母親她......她反悔了?她派這些人來,是要抓我回去,是不是?』」
「我害怕極了,想到要被強行帶回那個冰冷的王宮,回到那些想置我於死地的人中間,我就渾身發冷。」
阿糜的手緊緊攥著,指節有些發白,仿佛又感受到了當時的恐懼。
「而玉子任由我抓著她的胳膊,沒有掙脫,只是緩緩地、沉重地搖了搖頭。她看著我驚恐的眼睛,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無奈和一種更深沉的憂慮。」
「玉子說,『公主,你不該問,也不該管的。這些人,他們來做什麼,有什麼事,不是你該知道,也不是你能決定的。你......你就當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發生過,好嗎?繼續做你的富家小姐,無憂無慮的,不好嗎?不要......不要卷進這些事情里來。』」
「她越是這樣說,我越是覺得事情嚴重。」
阿糜的聲音帶著執拗。
「我搖頭,固執地看著她,我說,『玉子,你告訴我!我要知道真相!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權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是不是母親派來的?是不是沖我來的?』」
「玉子看著我,眼神複雜極了,有掙扎,有心疼,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決絕。」
「我們就這樣僵持著,房間裡靜得可怕,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玉子才又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仿佛有千鈞重。」
阿糜閉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憶玉子當時的神情和話語,但最終還是顫抖著聲音,將那句改變了一切的話說了出來。
「她看著我,一字一頓,聲音乾澀地說,『公主,你看得不錯。他們......確實是靺丸武士。他們是兩天前才抵達龍台的。是......是女王陛下專門派來的。』」
「我心裡猛地一沉,果然......果然是母親!她還是要抓我回去嗎?」
「玉子卻緩緩搖了搖頭,她的眼神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沉重。」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積蓄說出下文的勇氣。然後,她才用一種極低、卻異常清晰的聲音,緩緩對我說。」
「她說,『不,公主,不是你想的那樣。女王陛下一直思念你,但她既已允諾,便絕不會再強迫你做你不願做的事。』」「她頓了頓,喉頭滾動了一下,仿佛接下來的話難以啟齒,卻又不得不吐露,」
「她告訴我,她說......『是靺丸......出事了。王宮......出了變故。女王陛下,她......遇到了一些麻煩。』」